樓下隱約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正沿著樓梯快速接近,直奔常青之樹而來。
吱呀——
側門被推開。
娜迪婭·金穗司鐸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依舊穿著那身華麗精緻的拜金教團司鐸袍,只是外面隨意披了件帶有風帽的旅行斗篷,淡金色的髮髻稍顯凌亂,幾縷髮絲垂落額角,顯然來得十分匆忙。
她的目光快速掃過店內,確認菲娜完好無損地坐在吧檯前捧著杯子(甚至嘴角還沾著一點可可漬),這才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
但下一秒,那口氣又提了起來,化為了實質性的壓迫感投向菲娜。
“菲娜。”
僅僅是一個名字,菲娜就猛地一哆嗦,差點從高腳凳上滑下來。
“看,不管你是甚麼身份,當你媽用全名稱呼你的時候都得一哆嗦。”魏嵐小聲對艾拉嘀咕。
“娜、娜迪婭姐姐……”菲娜的聲音細若蚊吶,幾乎帶了點哭腔。
娜迪婭沒有立刻發作,而是轉向魏嵐,微微頷首,露出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微笑:“魏嵐店長,深夜打擾,失禮了。感謝您對菲娜這孩子的……照拂。”
“小事。”魏嵐擺了擺手手,一根藤蔓無聲地滑過來,將一杯清澈的、散發著植物清香的液體放在娜迪婭面前的吧檯上。
娜迪婭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還是優雅地端起杯子,淺啜一口,微微點頭:“多謝。”
她放下杯子,目光重新鎖定菲娜:“那麼,現在,我是否可以瞭解一下,我那位應該正在總殿檔案室‘專心整理卷宗’的書記員兼觀察員,為何會深夜出現在冒險者協會,並且……甚至捲入了可能涉及諾克斯馬爾密會的事件裡?”
菲娜的腦袋垂得更低了:“我、我就是……想去註冊個冒險者……體驗一下……然後接了個簡單的任務……沒想到……”
娜迪婭看著她這副樣子,輕輕嘆了口氣,那嚴厲的氣場稍微收斂了一絲,揉了揉眉心:“罷了,人沒事就好。大致情況,協會那邊已經初步彙報,但我需要聽你親口再說一遍。每一個細節。”
菲娜深吸一口氣,努力組織語言,從接到委託、發現小女孩阿塔、追蹤部落、遭遇變異鬣蜥群,一直到夜晚重返綠洲發現灰袍人,以及隨後那場戰鬥,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她敘述時,娜迪婭的表情越來越凝重,當菲娜講到那名灰袍人撲向艾拉,試圖阻止她使用葉子,結果卻引發詭異反噬,整個人瞬間化為虛無時——
唰!
娜迪婭的目光,艾拉的目光,甚至菲娜自己也下意識地,齊齊投向了吧檯後那位罪魁禍首的“造物主”。
眼看著其餘人都把目光投向了自己,魏嵐不由得眨了眨眼:“啊?”
娜迪婭眉尖一挑:“難道魏嵐店長也不知道為甚麼會發生這種情況?”
“別看我。”魏嵐攤了攤手,“我留給艾拉的,只是一個蘊含生命能量的治療護符,兼一個空間座標。效果是治療,以及必要時候讓我能感知定位並臨時投射一個力量分身過去。我從未設計過任何形式的自動反擊功能。”
娜迪婭的眉頭緊緊蹙起:“不是您留下的後手?那會是甚麼?難道那片葉子本身是甚麼未知的奇物?或者當時還有第三方在場?”
“葉子就是普通的葉子,被我灌注了力量而已。”魏嵐否定了第一個猜想,“至於第三方……她們沒感知到,我透過葉子感知周邊時,也沒有發現任何隱匿的強大存在。”
艾拉猛地一拍桌子(嚇得菲娜一哆嗦):“我就說嘛!老大要是留了這麼厲害的後手,早就拿出來吹……呃,是展示了!所以那個灰衣服的變態到底是怎麼沒的?自己走著走著就炸了?”
“是湮滅,不是爆炸。”菲娜小聲糾正,但臉上同樣充滿了困惑。
娜迪婭揉了揉眉心,感覺事情有點超出掌控。一個疑似諾克斯馬爾密會的湮滅祭司小隊出現在黃金沙漠腹地,還在進行某種汙染儀式,這本身就足夠敲響最高階別的警鐘。現在又多了個無法解釋的“自滅”事件……
她看向魏嵐,語氣變得嚴肅起來:“魏嵐店長,無論原因如何,諾克斯馬爾密會的出現意味著巨大的麻煩。他們信奉的是‘終末與虛無’,所到之處,生命凋零,秩序崩壞,是徹頭徹尾的邪教徒。他們出現在哭泣綠洲絕非偶然,那個綠洲的水質異常很可能就是受他們的影響。”
魏嵐沉默了一會兒,嘆息一聲:“要不你還是直接報個數,出個價吧。”
“魏嵐店長果然快人快語。既然如此,我也不再繞彎子。那片葉子所展現出的……異常現象,確實引起了我極高的興趣。”她稍作停頓,觀察了一下魏嵐的反應(雖然那木質面孔毫無波瀾),繼續道,“我希望能夠購買……五片同等規格的葉子。當然,價格絕對會讓您滿意。每一片,我願意出價……一百金幣。”
這個價格報出來,連旁邊支著耳朵聽的艾拉都倒吸了一口涼氣,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一片葉子一百金?!五片就是五百金!這亮閃閃的阿姨果然富得流油!
魏嵐那木質的面孔轉向娜迪婭,空洞的眼眶彷彿能看透人心
“葉子製作起來倒是不困難。無非是承載力量的容器。”
說著,他抬起一根手指。指尖翠綠色的光芒流轉、凝聚,周圍的空氣彷彿都充滿了蓬勃的生機。
很快,一片與艾拉懷中那片幾乎一模一樣的、流轉著翡翠光澤的葉子在他指尖緩緩成型,散發著溫和而強大的生命能量。
“喏。”魏嵐手指輕輕一彈,那片新生的葉子便輕飄飄地飛向娜迪婭。
娜迪婭下意識地伸手接住。葉子入手溫潤,內部磅礴精純的生命力做不得假,與菲娜描述中那恐怖的反噬湮滅效果截然不同。這確實更像一個頂級的治療護符和能量信標。
“這一片葉子,就當是……我以私人的名義贈送給菲娜的小禮品吧。你可以帶回去,讓你們教團的學者或者法師盡情研究。但我幾乎可以肯定,你們從中大機率只能研究出它蘊含的生命能量特性以及與我的微弱聯絡。至於那種……將人徹底湮滅的效果?”
他微微搖了搖頭:“與我無關,也並非這片葉子設計的功能。我更傾向於那是某種巧合,或者……那些‘湮滅祭司’自身力量極度不穩定導致的罕見反噬。”
娜迪婭捏著那片溫潤的葉子,琥珀色的眼眸中光芒閃爍,顯然在飛速權衡。魏嵐的態度坦蕩得近乎直白,甚至主動贈送一片以供研究。這反而讓她有些捉摸不定。
片刻後,她似乎下定了決心。無論真相如何,與這位神秘的店長保持良好關係,對拜金教團而言都絕非壞事。
她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優雅的微笑:“魏嵐店長的慷慨令人讚歎。既然您如此爽快,拜金教團自然不會讓朋友吃虧。研究歸研究,交易歸交易。”
她手腕一翻,一個沉甸甸、繡著精緻天平紋樣的絨布錢袋出現在手中,被她輕輕放在吧檯上。
“這裡是一百枚金幣——權當是我個人對魏嵐店長慷慨解惑的謝意,以及對菲娜這次冒失行為的歉意。她給您和您的店員添麻煩了。”娜迪婭微微一笑,將錢袋又往前推了半寸,“還請務必收下。這與教團無關,純粹是我個人的一點心意。”
“隨你。”魏嵐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
娜迪婭微微一笑,小心地將那片新得的翡翠葉子收入懷中貼身的暗袋。
她轉向幾乎要把自己縮成一團的菲娜:“好了,好奇心滿足了嗎?冒險體驗也夠驚險了吧?現在,跟我回去。關於你‘擅自離崗’以及後續的一系列‘精彩經歷’,我們需要好好……談一談。”
菲娜的小臉瞬間垮了下來,求助似的看向艾拉,又偷偷瞟向魏嵐,但兩者都默契地移開了目光。
娜迪婭對魏嵐再次頷首示意:“魏嵐店長,再次感謝。關於諾克斯馬爾密會之事,教團會立刻著手處理,近期可能會發布相關警告或委託,或許還會有需要向您諮詢的地方。”
“嗯。”魏嵐應了一聲。
娜迪婭不再多言,轉身,帶著垂頭喪氣、一步三回頭的菲娜離開了常青之樹。側門輕輕合上,店內恢復了安靜。
艾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趴在吧檯上,肩膀一聳一聳的。
“哈哈哈……看見沒老大!她那樣子!哈哈哈……”
魏嵐瞥了她一眼:“你有閒心在這裡傻樂,不如好好想想,回去怎麼向艾莉諾解釋你在黃金沙漠出個黑鐵級委託差點把命丟了的事。”
咔嚓——
艾拉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然後緩緩裂開。
“老大!老大你不能見死不救啊!”艾拉哧溜一下從高腳凳上滑下來,三兩步躥到吧檯後面,一把抱住魏嵐……的腿(畢竟夠不到別的地方)。
魏嵐低頭看著掛在自己腿上的“人形掛件”,空洞的眼眶毫無波瀾,他輕輕彈了一下艾拉的腦門:
“該說的,你跑去註冊冒險者的時候,我已經和艾莉諾說過了。包括但不限於:‘年輕人需要歷練’、‘適當的風險有助於成長’、‘我看她身手還行應該死不了’……”
艾拉:“……”
“所以,”魏嵐繼續道,“基於‘適當的風險’這一前提,艾莉諾才默許了你胡鬧。但現在,‘風險’明顯超出了‘適當’的範疇。”
艾拉的小臉瞬間垮了下來。
“自己捅的簍子,自己負責收拾。這是規矩。除非……”
艾拉眼睛猛地一亮,抓住這根“救命稻草”:“除非甚麼?!”
“除非你打算今晚就留在金砂城分店‘值班’,明天再自己想辦法回艾斯特維爾港。”魏嵐慢悠悠地說,“這樣,你至少能多出……嗯,十幾個小時的緩衝時間。”
艾拉的小臉再次垮掉。這算甚麼辦法?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而且明天獨自回去,面對的可能就是升級版的、醞釀了整整一夜怒火的艾莉諾姐姐了!那畫面太美她不敢想!
“老大你這是把我往火坑裡推得更深啊!”艾拉哀嚎一聲,“就沒有別的選項了嗎?比如你突然有甚麼緊急任務要派給我,讓我必須立刻動身去天涯海角之類的?”
“沒有。”魏嵐無情地打破了她的幻想,“或者你可以選擇現在立刻透過傳送陣回去,爭取在艾莉諾的火氣積蓄到峰值之前進行降溫處理。早死早超生。”
艾拉鬆開手,癱坐在地上,一臉的生無可戀。她知道老大說的是對的,該面對的總是要面對。
她只得磨磨蹭蹭地爬起來,往通往港口總店的傳送陣方向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