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娜的臉更紅了,她擺了擺手,聲音細細的:“不、不是的……我不是甚麼大家族的大小姐。”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後小聲解釋道:“我……我是在教會里長大的。”
“教會?是被教會收養的孤兒嗎?”艾拉冰藍色的眼睛裡疑惑更濃了,“哪個教會?聖光?海洋?還是拜金教團?”
“大部分時間是在拜金教團的金砂城總殿啦……”菲娜用手指捲了卷自己金色的髮梢,顯得有些不好意思,“不過,其他幾位神只的大神殿,我也經常去……串門。”
“啊?串門?”艾拉的小眉頭皺了起來,剛想吐槽你們這教會規矩也太鬆了,但轉念一想,她在艾斯特維爾港見過的海洋教會總部幾乎就是個大型海鮮市場和傭兵工會綜合體。
那些勾肩搭背的水手、大聲吆喝的商販、甚至還有在裡面擺攤賣烤魚的神官……好像神殿也未必都像聖光教會那麼肅穆刻板。
“不過,”艾拉話鋒一轉,上下打量著菲娜,“你看著也沒比我大多少,一個人能跑這麼遠?還能到處‘串門’?難道……你能用教會內部的傳送陣?”她想起了自家酒館裡那個連線港口和沙漠的傳送陣,老大說過那東西很稀有,通常只有大組織才有。
“啊,不是的不是的,”菲娜連忙擺手,臉上露出一絲“你猜對了一半但又不全對”的靦腆笑容,“我自己可沒許可權用那些傳送陣,也跑不了太遠。是姐姐……就是拜金教團的一位司鐸,她有時候去其他教會辦事或者……嗯,‘交流’,會順便帶上我。”
她頓了頓,似乎覺得這個說法還不夠準確,又補充道:“硬要說的話,我大概算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姐姐忙的時候,也會把我暫時託付給聖光神殿的修女們,或者海洋教會負責照顧孤兒的神官。所以各個神殿的路,我都很熟哦!”
“哦——原來是這麼回事。”艾拉拖長了調子,冰藍色的眼珠轉了轉,也沒再深究。她對這些神神叨叨的教會內部關係沒啥興趣。
“行了,別說那些沒用的了。”她擺擺手,打斷這個話題,指著前面的乾貨攤,“趕緊把最後的東西買齊。乾糧、肉乾、還有淨水粉,別磨蹭。”
“哦,好!”菲娜立刻點頭跟上。
有了艾拉這個砍價小能手兼“肥羊看守員”,採購效率極高。沒過多久,兩人的揹包就塞得滿滿當當。
艾拉掂量了一下手裡剩下不少的銀幣和銅幣,滿意地點點頭。
“好了,東西齊了。”她拍拍手,看向菲娜,“明天一早出發。沙漠裡白天能曬死人,傍晚又冷得夠嗆,咱們得趁早上涼快的時候走。”
菲娜對此毫無異議:“當然,我們在哪裡匯合?”
“……就在冒險者協會吧。”艾拉在腦袋裡倒騰了半天,愣是沒想起來除了冒險者協會以外的任何一個金砂城地標,只能學著老大的樣子用力繃住,“早上六點,別遲到。”
兩人在集市口分開,各自回去準備。
翌日清晨,艾拉準時在六點整出現在了冒險者協會門口,嘴裡叼著一塊從常青之樹順手牽羊帶來的蜂蜜麵包,小揹包鼓鼓囊囊。
她本以為自己是早到的那個,卻沒想到菲娜已經等在那裡了。
金髮少女換上了一套更利於沙漠行動的裝束,依舊是淺金與白色的主調,但材質看起來更耐磨,裙襬也更短,長靴裹到小腿,腰間的長劍穩穩掛著。
她正低頭調整著手腕上一條編織精美的護腕,陽光灑在她身上,彷彿整個人都在發光。
“喲,還挺準時。”艾拉含糊地打了個招呼,三兩口把麵包塞進嘴裡。
菲娜抬起頭,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比初升的太陽還要晃眼:“早上好,艾拉!我也剛到。”她拍了拍自己那個看起來相當專業的行囊,“我準備了一些可能用得上的東西。”
她說著,從行囊側袋掏出兩個小皮囊,遞給艾拉一個:“給,鹽水。嬤嬤說沙漠裡流汗多,光喝水不行,得適當補充這個。”
艾拉接過,入手微沉,她晃了晃,能聽到裡面液體輕輕晃動的聲音。
“謝了。”艾拉也沒客氣,順手塞進揹包側袋,“走吧,你知道那個甚麼哭泣綠洲大概在哪個方向嗎?”她雖然昨晚臨時抱佛腳看了協會提供的簡易地圖,但對沙漠的方向感實在談不上好。
“跟我來!”菲娜語氣輕快,顯然對能派上用場感到高興,“在東邊,大概一天半的腳程。我們得先穿過‘新月長廊’,那片區域還算好走,偶爾會有商隊經過。”
她一邊說,一邊利落地戴上護目鏡和防風頭巾,只露出一雙明亮的琥珀色眼睛。艾拉也學著她的樣子把自己裹嚴實。
兩人離開逐漸甦醒的城市,踏入了無垠的沙海。初升的太陽將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腳下的沙粒還帶著夜間的涼意。
金砂城的輪廓在身後漸漸模糊,最終徹底被起伏的沙丘吞沒。眼前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金黃,以及藍得沒有一絲雜質的天空。熱浪開始從沙地上升騰,讓遠處的景象微微扭曲。
菲娜走在前面,腳步輕快,她時不時低頭看看手腕上一個精緻的、鑲嵌著細小水晶的羅盤,又抬頭對照太陽的位置,顯得十分專業。
“保持這個方向,繞過前面那個大沙丘,就能看到新月長廊的入口了!”菲娜回頭,聲音透過防風頭巾顯得有些悶,但雀躍的情緒絲毫未減,“那裡有很多風蝕形成的奇形怪狀的岩石,很漂亮的!”
艾拉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後面,感覺沙子一個勁兒地往鞋子裡鑽。她嘟囔著:“石頭有甚麼好看的……這沙子真討厭。”她開始懷念常青之樹裡的原木地板了。
走了一會兒,菲娜似乎想到了甚麼,放慢腳步和艾拉並行,好奇地問:“艾拉,你那麼厲害,你的匕首技巧和那種……嗯……影子一樣的能力,是在哪裡學的啊?是你們家族的傳承嗎?”
“家族?”艾拉嗤笑一聲,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嘲諷,“我有個屁的家族。在街上混,不會打、不會跑、不會偷,早就餓死或者被打死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菲娜能感覺到那簡短話語裡藏著的冰冷過往。
她沉默了一下,沒有追問,而是換了個話題:“那……你現在是跟著那位……魏嵐店長?常青之樹我昨天路過看到了,很特別的店!那些藤蔓是自己動的嗎?好神奇!”
“嗯,老大是挺厲害的。”提到魏嵐,艾拉的語氣稍微好了點,但立刻又抱怨起來,“就是老逼我寫作業!煩死了!那些數字和文字扭來扭去的,看著就頭暈!”
“寫作業?”菲娜驚訝地睜大了眼睛,護目鏡後的琥珀色眼眸充滿了不可思議,“你原來……也要寫作業嗎?”
她想象了一下眼前這個能瞬間廢掉考核魔像、罵街戰力超群的小不點,趴在桌子上愁眉苦臉寫算術題的樣子,感覺畫面有點過於違和。
“不然呢!”艾拉像是找到了知音,立刻大倒苦水,“天天逼我學算數!認字!還要學甚麼狗屁語法!說甚麼‘知識就是力量’,‘不會算賬以後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煩都煩死了!那些字像蟲子一樣扭來扭去,數字比最複雜的陷阱還難搞!有那時間多練兩遍匕首不好嗎?”
她越說越氣,小臉都皺成了一團,彷彿回憶起了被作業支配的恐懼,腳下的沙子被她踢得飛揚。
菲娜聽著,護目鏡後的眼睛卻彎成了月牙:“看來魏嵐店長真的很關心你啊。他肯定是希望你以後能變得更好,才願意花時間督促你學習的。”
艾拉也沒有反駁,只是小聲嘟囔了幾句“煩死了”、“笨蛋老大”之類的話。
為了擺脫這種莫名其妙的感覺,她把矛頭轉向菲娜:“喂,別說我了!你呢?你在教會里,也要學這些亂七八糟的嗎?你們拜金教團是不是天天學怎麼數錢數得更快?”
“啊?我?”菲娜沒想到話題突然轉到自己身上,愣了一下,隨即掰著手指數起來,“學是學一點啦……不過很雜的。在拜金教團總部的時候,要上財務管理、基礎商業邏輯、還有大陸通用貨幣辨識與防偽……這個還挺有意思的!”
“聽起來還是數錢!”艾拉斷言。
“也不全是啦!”菲娜努力辯解,“在聖光教會借住的時候,那邊的修女姐姐們會教我聖光教義、大陸通史,還有……呃,《聖典》抄寫和唱聖歌?不過我唱得不太好,總是跑調,負責唱詩班的神父後來就只讓我在旁邊遞樂譜了……”
艾拉想象了一下菲娜唱跑調聖歌的畫面,嘴角抽了抽。
“後來去海洋教會玩——呃,是學習!”菲娜趕緊改口,“那邊的一位老神官特別喜歡給我講航海故事,還教我怎麼看星象辨認方向、怎麼用六分儀、還有潮汐計算……雖然我每次都算錯,搞得老神官血壓升高,說我這腦子還不如船上的鸚鵡靠譜……”
艾拉:“……所以你每個教會都去蹭課?還都學得稀爛?”
菲娜被艾拉直白的總結噎了一下,臉頰微微鼓起,有點不服氣地小聲反駁:“也、也沒有都學得稀爛啦……至少貨幣辨識我學得很好!姐姐都誇我眼神好,假幣一眼就能看出來!”
“哦,所以到頭來最拿手的還是數錢。”艾拉一錘定音,毫不留情。
“……”菲娜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無法反駁,最終自暴自棄地耷拉下肩膀,“好、好吧……可能我確實沒甚麼學習天賦……”
看她那副蔫頭耷腦的樣子,艾拉莫名生出一點 “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微妙同情(雖然她堅決不承認自己學得爛),她彆扭地清了清嗓子:
“咳,行了,學那些有甚麼用?能當飯吃還是能打架?你看我,不認識幾個字,不也活得好好的?拳頭硬、跑得快、眼力好才是正經!話說那個醜不拉幾的石頭是不是就是你說的甚麼長廊入口?”
艾拉指著前方一塊被風蝕成蘑菇形狀的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