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聽得目瞪口呆,小嘴巴張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魏嵐也沉默了。
他算是聽明白了,精靈們信仰的“自然之神”,本質上就是物理、化學、生物等等自然規律的擬人化總和!他們的“神術”根本就是科技造物!
他們把自己的科學發展包裝在了宗教信仰的外衣之下,並且因為翡翠林海的長期閉塞,形成了一套自洽的邏輯體系。
他們堅信神明存在(即自然規律),但獲取神明力量的方式是自己動手去研究並付諸實踐。
難怪這幫子精靈打從一出場畫風就和其他人完全不在一個層面!這簡直是異世界裡的一股泥石流!
啪——
魏嵐一巴掌呼在自己腦門上,用力往下劃拉了兩下。他感覺自己的腦子裡有一萬句吐槽奔騰而過,卻又不知該從何吐起。
這算甚麼?異世界唯物主義者?賽博佛祖只渡有緣人(指會造槍的)?
他彷彿看到了精靈們的實驗室裡,一群尖耳朵穿著白大褂,一邊記錄資料一邊虔誠禱告:“讚美自然之神,您賜予的歐姆定律如此美妙,讓這魔能迴路穩定執行……” 或者:“感謝自然之神,您定下的化學方程式精準無誤,讓這份高效炸藥威力倍增……”
就在魏嵐內心瘋狂刷屏,試圖組織語言時,萊瑟莉卻似乎將他的沉默當作了純粹的好奇,她已然沉浸在歷史與知識中:
“正如我所言,自然之神無聲無言,只將真理蘊藏於萬物執行之中。在翡翠林海漫長的歲月裡,我的族人們便是在這片豐饒而相對閉塞的土地上,遵循著這一信仰,專注於觀察、理解並運用這些規則。”
她的目光投向遠方,彷彿穿透了時空,回到了精靈帝國的腹地。
“我們觀察星辰軌跡以制定曆法、導航定向;研究植物特性以培育作物、煉製藥劑;剖析礦物構成以冶煉金屬、鑄造器物;計算力學原理以建造穹頂、架設橋樑……我們聆聽風的低語、解析水的流動、駕馭火焰的力量。
“這一切,在吾等看來,皆是回應自然之神‘神諭’、踐行信仰的方式。我們稱之為‘自然之理’。
“因為林海曾經與外界交流有限,我們很長一段時間內都以為,其他種族的信仰模式與我們大抵相同——即透過自身的鑽研與實踐去‘領悟’並‘運用’神明定下的規則。
“我們以為‘聖光’或許是某種可調控的能量場,‘海洋神術’是對流體力學和生物電的高階應用……”
魏嵐的眼皮似乎抽搐了一下。
好傢伙,合著你們精靈當初是拿著科學方法論去硬套別人的神秘側是吧?還以為全大陸都跟你們一樣是披著神棍皮的工程師?
萊瑟莉微微搖頭,臉上露出“當年太年輕”的感慨:“直到我們翡翠林海的邊界逐漸擴張,與北方強大的人類帝國開始了……呃,‘熱烈’而‘深入’的文化與技術交流。”
她斟酌了一下用詞,魏嵐幾乎能想象到那所謂的“熱烈交流”背後是怎樣的雞同鴨講和認知衝突——一群拿著高科技裝備卻自稱“神術”的精靈,碰上一群真正能靠祈禱搓出聖光的人類,嘖嘖。
“直到那時,我們才發現,”萊瑟莉繼續道,語氣變得有些微妙,“其他種族所信仰的神只,似乎……更為‘具象化’。
“祂們會回應個體的祈禱,會因信徒的虔誠而降下確切的、超越他們自身理解範圍的‘奇蹟’,甚至會下達清晰的神諭。”
她碧綠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可思議的光芒:“那對我們而言,是相當……震撼且費解的認知顛覆。我們花了很長的時間才接受,原來‘信仰’對於其他種族而言,真的意味著向一個具有高度自我意識的‘存在’去祈求。”
艾拉聽得目瞪口呆,小嘴巴張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冰藍色的眼睛裡滿是“還能這樣?”的震驚。她消化了好一會兒,才猛地抓住另一個重點,聲音都拔高了:
“等等!那、那你們精靈剛發現別的神真的‘存在’,還會搭理人……就沒打起來嗎?!我聽說信仰不同很容易打架的!港口那邊為了搶個好泊位,那幫白袍子和姦商都能吵得掀桌子!”
提到宗教戰爭,萊瑟莉臉上的從容淡去少許,浮現出一絲凝重,但並無迴避。
她坦然承認:“是的。當翡翠林海與外界接觸日益加深,我們確實經歷過一段時期的……摩擦與誤解。
“在許多教會看來,我們否定了一位人格化的、可溝通、可信仰的神只,這近乎褻瀆。
“而我們認為他們依賴於不可控的‘神恩’而非自身對真理的探索,是……不夠進取的。其他教會一度認為我們是一群‘無信者’或‘瀆神者’,甚至試圖‘糾正’我們的信仰。”
“不過……”她的語氣重新帶上了那份屬於精靈的自信,“我們的‘自然之理’所能實現的效果,與他們依靠祈禱獲得的神蹟相比,並不遜色,甚至在穩定性、普及性和可重複性上往往更具優勢。
“精靈帝國的實力……足以讓任何試圖強行‘糾正’我們的勢力三思而後行。
“經過漫長而複雜的磋商、辯論甚至小規模的衝突展示。最終,六大主流信仰——包括我們精靈的‘自然之神’信仰——彼此達成了某種程度的相互承認與共存。
“我們精靈靠著‘自然之理’在六神教會共同構建的秩序中,爭得了一席之地。儘管我們的‘信仰’形式依舊特殊,但它已被承認是這個世界不可忽視的一極力量。”
艾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雖然還是覺得精靈們的“信仰”怪得要命,但“很能打所以被承認了”這個邏輯她倒是很容易理解。
而一旁的魏嵐,卻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他的意識海中,萊瑟莉關於“自然之理”的描述,很快與另一個身影帶來的知識產生了奇特的共鳴。
周璃昀……
那個行事風格蠻橫不講理、隨手丟出的知識壓縮包都硬核得像高等文明教科書的龍女。
她傳授的《基礎生物形態引導與定向能量富集構建技術(植物應用篇)》,以及那本更讓他頭大的《基礎空間拓撲與維度摺疊應用原理(入門實操篇)》……
那其中充斥著嚴謹的公式、數學模型、能量流轉定律、維度引數……它們冰冷、精確、自成體系,強調理解與運用,而非祈禱與信仰。
這風格,與萊瑟莉口中精靈所信奉的“自然之理”,何其相似!
科技?神術?
當精靈將科技造物冠以“神術”之名,當週璃昀給出的、看似“魔法”甚至“神蹟”的知識背後是嚴密的科學邏輯……
魏嵐那浩瀚如星海的意識開始飛速運轉、推演、比較。一個模糊卻極具顛覆性的想法開始萌芽:
或許,所謂的神術、魔法,其底層同樣是某種尚未被此界大多數生靈理解的、更高階的“自然之理”或“科技”?只是表現形式和依賴的能源不同?
周璃昀的存在,她的知識體系,似乎就在隱隱印證這一點。她使用的力量顯然超越了常規魔法範疇,但其傳授的知識卻充滿了“可理解、可複製、可最佳化”的科技感。
這個念頭讓魏嵐感到一種戰慄般的興奮,彷彿觸控到了這個世界更深層次的、隱藏在神秘面紗下的某種真相。
但下一秒,一股無力感又悄然蔓延。
周璃昀……
他對她的瞭解太少了。只知道她是一條來自“外面”、力量深不可測、行事隨心所欲的龍。
她為何而來?她背後的文明或體系是怎樣的?她給出的知識是那個體系的冰山一角,還是她個人興趣的研究?
一無所知。
沒有更多的樣本,沒有更系統的資訊,僅憑一鱗半爪的接觸和精靈這個特例,就去推測整個世界力量體系的本質,似乎……為時過早,也缺乏意義。
“嘖。”魏嵐在意識深處發出一聲無人聽見的咂嘴聲。剛提起的一點探究興致,又被“資訊不足”和“麻煩”給壓了下去。
他收斂發散的思緒,空洞的木眼眶重新聚焦到正在向艾拉耐心解釋精靈某些“自然神術”(其實就是工程學奇蹟)原理的萊瑟莉身上。
算了。精靈信他們的“物理之神”也好,聖光之神愛顯靈也罷,海洋女神能安撫波濤也行。
目前看來,只要不影響他癱著,不影響常青之樹做生意,不影響他護著店裡這幾個小麻煩精,順便能讓他有機會研究點有趣的新知識(比如空間法術),那就……隨它去吧。
至於這個世界最深層的秘密?
魏嵐的木質眼皮又耷拉下去半分,恢復了那副經典的鹹魚癱姿態。
……等它們自己撞到我面前再說吧。
“老大!老大!回神啦!”艾拉的大呼小叫在耳旁響起,魏嵐意識被硬生生拽回了現實——沙漠、黃昏、駝鈴、以及一個正眼巴巴望著他的小麻煩精。
艾拉扯著魏嵐的藤蔓胳膊,指著遠處沙丘上一片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奇特風蝕巖群,興奮地大呼小叫:“老大!快看!那些石頭好像會發光的烤麵包!還會動!是不是藏著甚麼寶貝?!”
魏嵐那空洞的木眼眶懶洋洋地朝她指的方向瞥了一眼,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那是夕陽照在含有云母和赤鐵礦的岩石上產生的光學現象。簡單說,就是石頭反光,沒藏寶貝,也不會動。”
“哦……”艾拉的小臉瞬間垮了下來,失望地拖長了調子,“怎麼又是光學現象……老大你就不能假裝一下那裡有寶藏,讓我興奮一會兒嘛!”
魏嵐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他又伸手用力揉了揉艾拉的頭髮:“……據我感知,那下面可能埋著一萬年前某個沙漠國王的秘密寶藏,裡面全是亮閃閃的糖果和永遠吃不完的烤雞。”
艾拉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來,像被點亮的藍色小燈泡,整個人瞬間支稜起來:“真的?!”
“假的。”魏嵐面無表情地秒答,藤蔓瞬間按住馬上要蹦起來的小不點,“但你再不坐穩,今晚的烤肉份額可能會變成‘光學現象’——看得見,吃不著。”
艾拉:“……老大你欺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