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嵐沉默了一下:“以普遍理性而論,確實。
“樹的生長,是自然過程——長高、變粗、生新葉,都是生命力強的表現。這和人類因為吃多了、能量過剩而‘長胖’,完全不是一回事。
“如果環境好、能量足,我會長得更茂盛,但不會像人類那樣橫向‘堆肉’。如果環境差,我可能會枯萎、縮小,但那也不是‘減肥’,只是生存所迫。”
那根舉著杯子的藤蔓輕輕晃了晃,彷彿在強調。
“至於眼下這具化身……”魏嵐微微低頭,似乎“打量”了一下自己由無數墨綠藤蔓與堅硬木質構成的軀體,“我已經說過了,這本質上就是個木頭殼子,外貌甚麼的我隨時都可以調整。”
他抬起頭,空洞的眼眶再次“看向”依舊一臉悲憤的艾拉。
“因此,艾拉,你的指控並不成立。我並非‘不會胖’,而是我的存在形式,從根本上就未曾納入你所煩惱的那個評判體系。說到底,‘胖’和‘瘦’,本來就是人類自己定的概念,當然只適用於人類。”
“所以!”艾拉悲憤地一捶桌子,震得木碗裡的硬幣叮噹作響,“搞了半天,全世界就我們人類要跟‘胖’作鬥爭!魚越吃越漂亮,精靈壓根不會胖,樹精隨便長——反正橫豎都是‘生命力旺盛’!”
她癱回椅子上,四肢耷拉著,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冰藍色的眼睛望著天花板,彷彿在控訴天道不公:“這還有甚麼意思……以後你們吃香喝辣,我在旁邊啃菜葉子?看著希婭用尾巴拍出一片珍珠海,看著精靈永遠身材高挑面板髮光,看著老大你隨時隨地想變寬就變寬想變窄就變窄……”
她越說越淒涼,最後幾乎帶上了哭腔:“而我,多吃一塊布丁都要被艾莉諾姐姐用不贊同的眼神凝視半小時!這不公平!我要回孃胎重練!下輩子我也要當棵樹!或者當條魚!實在不行當個精靈也好啊!”
就在這時,廚房的門簾被一隻手掀開。
“開飯啦!”
艾莉諾充滿活力的聲音傳來,她端著一個大托盤走了出來,上面擺滿了熱氣騰騰的食物。烤得恰到好處、外焦裡嫩的香草小羊排,散發著誘人香氣;一大盆色彩繽紛、淋著清爽醬汁的蔬菜沙拉;還有一籃剛出爐、冒著熱氣、表皮酥脆的蒜香麵包。
食物的香氣瞬間瀰漫開來,像一隻無形的手,牢牢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哇!吃飯吃飯!”艾拉瞬間把剛才關於種族天賦的悲憤拋到了九霄雲外,第一個竄到了餐桌旁,眼睛死死盯著那盤小羊排。
薇絲珀拉也默默放下了手中的工具,幕布的滑軌似乎已經修復完畢,還額外加固了幾個不起眼的符文節點。她怯生生地湊近餐桌,目光在沙拉和麵包之間遊移,小聲問:“有、有沒有不加蒜的麵包?”
“當然有,給你準備了蜂蜜燕麥麵包。”艾莉諾笑著指了指籃子另一頭幾塊顏色稍淺、看起來更柔軟的麵包。
萊瑟莉優雅起身,對魏嵐微微頷首:“魏老闆,麻煩將我和導師的份額交給我吧,我送上去。”
幾根藤蔓靈活地捲起兩個特製的餐盤——一份是萊瑟莉的“聖光風味烤蔬菜”和“翡翠麥麵包”,另一份則堆滿了能量更高、油脂更豐富的烤肉、煎魚和厚厚的乳酪,顯然是給格倫姆大師的——並用一個托盤穩妥地裝好,遞到萊瑟莉手中。
“願知識之樹常青。”萊瑟莉端著托盤,姿態依舊無可挑剔,轉身款款上樓,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
“好了,我們也開動吧!”艾莉諾招呼著大家坐下。
艾拉眼疾手快,叉子精準地叉走了最大的一塊羊排:“哈哈!是我的了!”
薇絲珀拉目標明確,小心翼翼但速度不慢地夾走了好幾塊她最愛的清甜南瓜和玉米粒,又迅速拿了兩塊蜂蜜燕麥麵包,護在自己的盤子前。
“艾拉!羊排還有很多,不要搶!”艾莉諾無奈地嘆氣,熟練地用公叉給薇絲珀拉的盤子裡又添了一些沙拉,免得她只吃麵包和南瓜,“薇絲珀拉,多吃點蔬菜。”
“唔…謝謝艾莉諾姐姐…”薇絲珀拉小聲道謝,耳朵尖有點紅。
希婭好奇地趴在餐桌邊(艾莉諾貼心地給她墊了好幾個軟墊,讓她能剛好能把下巴擱在桌沿),淺海藍色的大眼睛眨巴著,看著眼前這些她從未見過的“陸地食物”。
一根藤蔓卷著一個小碟子,放到了希婭面前,裡面是幾塊撕成小條的、烤得嫩嫩的魚肉,沒有加太多調料,只滴了幾滴檸檬汁。
“試試這個。”魏嵐的聲音響起。
希婭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起一絲魚肉,猶豫地放進嘴裡。咀嚼了兩下,她的眼睛瞬間亮了!
“哇!和生吃小魚不一樣!香香的!暖暖的!”她又有點笨拙地嘗試著用手指蘸了一點沙拉里的醬汁舔了舔,被那酸酸甜甜的味道驚喜到。
“那個綠色的草也好吃!脆脆的!”她指著生菜說。
艾拉啃完羊排,意猶未盡地舔了舔手指上的油漬,冰藍色的眼睛隨意一瞥,正好看到希婭用指尖捏起第二條烤魚肉,開心地放進嘴裡,吃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唔…等等!”艾拉突然像是發現了甚麼驚天大秘密,猛地停下了咀嚼的動作,瞪大了眼睛,指著希婭,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糊塗蟲!你!你也是魚啊!你怎麼能吃魚?!這…這不會覺得怪怪的嗎?就像…就像我吃…”
她努力想找個貼切的比喻,但硬是沒想出來。
希婭被艾拉突然的大嗓門嚇了一跳,差點被魚肉噎住,連忙拍著胸口嚥下去,淺海藍色的大眼睛裡充滿了純然的困惑。
“為、為甚麼不能吃?”她歪著頭,墨綠色的長髮滑落肩頭,表情無辜極了,“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蝦米吃泥巴……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從海帶林到發光海淵,大家都是這樣的呀?”
她用沾著油漬的手指比劃起來:“就像剛才那個硬硬的麵包是麥子做的,香香的肉是長毛獸提供的,那海里的小魚當然就是給我們…呃…比較大的魚提供能量的呀!不然我們吃甚麼?難道啃石頭嗎?”
艾拉被她這一套無比自然、毫無心理負擔的“海洋食物鏈理論”給噎得說不出話,張著嘴,半天才憋出一句:“可…可你們是同類啊!都是魚!這…這算不算…那個詞叫甚麼來著?同…同族相殘?”
“同類?”希婭的尾鰭下意識地拍打了一下墊子,發出輕微的水聲,她瞪大了淺海藍色的眼睛,彷彿聽到了甚麼極其離譜的話,“我,翠尾人魚,會用工具,會唱歌,有部落和傳承!它,”她指著碟子裡那條烤魚的骨架,“銀鱗鯡魚,只會傻乎乎地遊和吃浮游生物!我們連鱗片的反光顏色都不一樣!哪裡一樣了?”
她的語氣裡充滿了“你是不是在陸地上待太久腦子被曬傻了”的疑惑。
“你、你們都生活在海里,都用尾巴游泳,都…都離不開水,這不算同類嗎?”艾拉試圖掙扎一下。
“當然不算!”希婭用力搖頭,尾巴拍起一小片水花,似乎覺得艾拉的說法簡直不可理喻。
她努力搜刮著從長老那裡聽來的、關於陸地生物的零碎知識:“你還和陸行鳥都生活在地上都用腿走路呢!你會覺得它是你失散多年的姐妹嗎?你會因為它也長著腿就不吃烤陸行鳥嗎?”
艾拉:“……”
艾拉被希婭這套無可辯駁的“海洋邏輯”打得暈頭轉向,張著嘴“呃”了半天,愣是沒找到反駁的話。她下意識地想象了一下自己和一隻胖陸行鳥稱兄道弟、然後含淚拒絕烤鳥腿的畫面,猛地打了個寒顫。
“好、好吧……你說得對。”她最終悻悻地承認,但立刻,一個更驚悚、更讓她頭皮發麻的問題如同海草般纏上了她的思緒。
她猛地湊近希婭,冰藍色的眼睛緊緊盯著對方,壓低聲音,帶著一種混合了恐懼和巨大好奇的語氣問道:
“那……那像海蛇女……卡珊德拉那種!那種超——級大的海妖!她們……她們是不是就……就……”她艱難地嚥了口唾沫,聲音更低了,幾乎像在說悄悄話,“……就甚麼都吃?包括……你這樣的?”
她說完,還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彷彿怕被某個遠在海洋教會的海妖聽見。
“咿——!”
希婭的反應比艾拉預想的還要劇烈。她像是被無形的海蜇狠狠蜇了一下,整條魚猛地一彈,差點從墊子上翻下去。
她淺海藍色的大眼睛裡瞬間充滿了驚恐,連尾巴上的鱗片都微微炸了起來。
希婭手忙腳亂地抱住自己翠綠色的尾巴,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慌張:“不、不能那麼比!那、那是古老盟約還沒鋪滿珊瑚礁時候的老黃曆了!是、是‘過去的壞規矩’!”
她緊張地左右張望了一下,好像生怕卡珊德拉會突然從哪個水坑裡冒出來。
“那時候……深、深海里的大家,為了搶地盤、搶吃的,是、是比較……直接……”她努力想找一個不那麼嚇人的詞,“但、但現在不一樣了!真的!”
希婭用力擺動著雙手,試圖增強說服力:“現在有女王陛下的律法,有潮汐議會,還有海洋教會的古老盟約管著!大家……大家至少明面上都講道理了!不能隨便就把鄰居當點心了!
“尤其是我們翠尾人魚,我們可是登記在冊的、受保護的友好近海種族!還有……還有珍珠養殖和歌聲表演的貢獻加分呢!”
她越說越小聲,最後幾乎變成了嘟囔:“雖然……雖然如果迷路迷到某些特別古老、特別偏僻、還不講道理的深海領主地盤上,可能……呃……還是有點點危險……但、但那絕對不包括卡珊德拉大人她們那一支!她們現在是海洋秩序的維護者!是……是文明海妖!”
她像是要說服自己一樣,用力點了點頭,但抱著尾巴的手臂一點沒鬆開。
艾拉看著她這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慫樣,嘴角抽了抽,心裡的那點恐懼反而被沖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哭笑不得的感覺。
“哦——‘文明海妖’——”她拉長了語調,冰藍色的眼睛裡閃爍著戲謔的光芒,“所以就是……以前確實會,但現在一般不吃了,除非你自己送上門還迷路到沒法講道理的地方,對吧?”
希婭:“……嗚。”
她把自己縮成一團,只露出一雙溼漉漉、寫滿了“求求你別說這麼嚇魚的話了”的大眼睛。
艾拉看著她這可憐又好笑的樣子,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剛才那點驚悚感徹底煙消雲散。她拍了拍希婭冰涼滑膩的肩膀(手感好奇特)。
“行吧行吧,‘文明’點好!不然我可不敢跟海蛇女同桌吃飯了,總擔心她看著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碟會走路的小菜!”
希婭弱弱地抗議:“卡珊德拉大人才不會……她、她最多就是覺得我們比較……麻煩……”聲音越來越小,顯然沒甚麼說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