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反駁,但又覺得對方說得好像有點道理,一時語塞,只能氣呼呼地嘟囔:“……歪理一大堆。反正就是你們精靈比較高階唄?”
“並非高階,只是不同。”萊瑟莉微笑著糾正,隨即像是想起了甚麼,從隨身的小包裡取出一個用香蒲葉細心包裹的小巧方塊,“給,這是‘月光莓緩釋糕’,我特意調整過配方,大幅降低了資訊素的濃度和風味的複雜度,更貼近人類的接受度。要不要試一試?”
艾拉將信將疑地接過那小方塊,湊近聞了聞,只有一股淡淡的、清甜的莓果香,沒有之前那種讓她頭暈目眩的複合氣息。
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口感軟糯,甜度適中,帶著藍莓和某種不知名野莓的混合香氣,非常好吃,而且……她的味蕾沒有任何不適感!
“誒?這個好吃!”艾拉眼睛一亮,三兩口就把小糕點吞了下去,意猶未盡地舔舔嘴唇,“早該拿這種出來嘛!你們精靈平時就吃這個?怪不得一個個都瘦得像竹竿,面板好得讓人嫉妒!”
她說著,下意識地捏了捏自己因為常偷吃布丁而有點軟乎乎的臉頰。
艾莉諾也被那清甜的香氣吸引,優雅地拈起一小塊品嚐,隨即眼中也流露出讚賞。
她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帶著幾分貨真價實的羨慕:“不止如此呢,艾拉,高等精靈的體質極為特殊,他們擁有遠超人類的悠長壽命,幾乎不會因自身機能失調而患病。
“他們似乎能將攝入的能量近乎完美地轉化利用,極少有多餘的堆積……也就是說,他們幾乎不需要擔心‘發胖’這種煩惱。”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語氣帶著點貴族小姐對身材管理的淡淡哀怨:“而且,一旦成年,容貌似乎就會長久定格在最美的年華,只在生命最後的短暫歲月裡才會顯現時光的痕跡,以令人乍舌的速度老去……這實在是太……太‘作弊’了。”
“哈?!”艾拉的眼睛瞪得溜圓,手裡的糕點渣都忘了拍掉,“怎麼吃都不胖?老了還能‘嗖’地一下快速完事?這甚麼變態種族天賦?!太犯規了吧!這讓我們這些喝口水都要擔心腰圍的人類怎麼活?!”
她猛地扭頭,目光灼灼地釘在萊瑟莉身上,像是發現了新大陸:“漂亮精靈姐姐!快老實交代!你是不是從來沒擔心過體重?是不是一百年前就長現在這樣了?!”
萊瑟莉面對兩人(主要是艾拉)灼熱的視線,依舊保持著優雅的坐姿,只是端起“靜夜流思”又抿了一口,才淡然道:
“能量的高效轉化與代謝是精靈生理結構的基礎特性之一。至於容貌的駐留……漫長的生命若總是伴隨著急劇的外貌更迭,反而會帶來認知上的困擾。這只是不同的生命形態適應其漫長歲月的自然選擇罷了,並無高下之分。”
她放下茶杯,語氣平靜無波。
“至於我的體重……確實從未成為需要‘擔心’的議題。”她補充道,這話在艾拉聽來簡直是赤裸裸的炫耀。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艾拉哀嚎著,差點把腦袋磕在吧檯上。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甚麼,猛地抬起頭,冰藍色的眼睛裡閃爍著八卦的光芒:“等等!那樓上那位……格倫姆·根鬚大師呢?他看起來……呃……”
艾拉努力尋找一個不那麼冒犯的詞彙,最終失敗,只好用手比劃著一個圓滾滾的輪廓:“……挺‘紮實’的啊!而且他那樣子……也不像是一百年前就定型了的吧?難道精靈的種族天賦還因人而異?還是說他有甚麼特別的……嗯……‘戰勝’天賦的秘訣?”
提起自己的導師,萊瑟莉那萬年不變的優雅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那是一種混合著無奈、頭疼乃至一絲絲敬佩的複雜情緒。她抬起手,用指尖輕輕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發出一聲充滿無奈的嘆息。
“唉……格倫姆導師他……”萊瑟莉的語氣裡充滿了“一言難盡”的意味,“從某種角度來說,他確實是以一種……令人歎為觀止的恆心和毅力,‘戰勝’了精靈一族普遍的天賦。”
“哦?”這下連艾莉諾都好奇地傾身過來。
萊瑟莉深吸一口氣,彷彿需要積蓄力量才能描述這位導師的壯舉:“首先,是他那雷打不動、持之以恆了至少兩百年的‘研究性飲食’習慣。”
“研究性飲食?”艾拉眨巴眼。
“這是導師給自己生造的詞彙,主要原因是他經常完全忘記進食。”萊瑟莉面無表情地解釋,“一旦沉浸入某個課題,他可以連續數週、甚至數月,依靠清水和偶爾想起來才啃一口的、毫無能量美感的乾糧度過。身體長期處於一種‘能量匱乏且極度不規律’的狀態。
“然後,是當他終於‘想起’需要補充能量時,又會走向另一個極端。他會以‘補償性攝入’和‘實驗樣本品嚐’的名義,一次性吞下足以讓三個矮人礦工都瞠目結舌的高熱量、高油脂、且時常是實驗副產品(味道和安全性都極其可疑)的食物。”
她攤了攤手,做出了結論:“長達數個世紀如此反覆折騰、毫不珍惜、甚至可以說是‘自暴自棄’式地對待自己的身體……再強大的種族天賦,也經不起這樣持之以恆的‘努力’啊。”
艾拉聽完萊瑟莉的解釋,嘴巴張得能塞進一整個月光莓糕。她愣了好半晌,才猛地一拍大腿,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搞了半天!你們精靈不是不會胖!是普通精靈還不夠努力啊!哈哈哈哈!格倫姆大師真是……真是毅力驚人啊!”
她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飆出來了,差點從高腳凳上翻下去,幸好魏嵐的一根藤蔓及時捲住了她的腰。
艾莉諾也忍俊不禁,用指尖優雅地拭了拭眼角並不存在的淚花:“如此說來,格倫姆大師的體型,確實是他數百年如一日‘刻苦鑽研’的成果了?這倒真是……另類的成就。”
萊瑟莉看著笑得毫無形象的艾拉和努力維持優雅但肩膀微顫的艾莉諾,無奈地嘆了口氣,認命般地點點頭:“可以……這麼理解。導師他在某些方面的執著,確實遠超常人想象。”
這時,一直在旁邊悄咪咪數硬幣、偶爾偷聽一下的希婭,似乎終於消化完了這段關於“精靈會不會胖”的複雜討論。她扒著水族箱的邊緣,探出半個身子,淺海藍色的大眼睛裡充滿了純然的好奇:
“那個……‘胖’……是甚麼呀?為甚麼你們好像有點怕它?”她歪著頭,墨綠色的長髮滑落水中,“在我們海里,吃得越多、能量越充足的戰士,尾巴才會越強壯有力,甩起來能拍暈鯊魚,鱗片也越有光澤!那是實力強大的象徵!大家都羨慕還來不及呢!圓滾滾?那說明你儲備充足,能應對任何風浪!”
她說著,還挺了挺其實依舊纖細的腰肢(如果那算腰的話),自豪地拍了拍自己覆蓋著翠綠鱗片、線條流暢的尾巴,努力想展示一下“海里的強者標準”。
酒館內瞬間安靜了一秒。
艾拉的笑聲戛然而止,她緩緩轉過頭,用一種近乎絕望的眼神看著這條對陸地煩惱一無所知的傻魚。
艾莉諾的笑容也僵在了臉上。
就連萊瑟莉,端杯子的動作都微妙地停頓了一下。
魏嵐的藤蔓無聲地遞了一杯冰水給似乎受到巨大沖擊、正在石化中的艾拉。
“嗚……”艾拉接過水,猛灌了一大口,然後發出了一聲長長的、飽含對世界不公控訴的哀鳴,“憑甚麼啊!憑甚麼只有我們人類!吃多了就會變成軟乎乎的胖子!走路喘氣,衣服穿不下,還要被艾莉諾姐姐盯著不能吃第二塊布丁!”
她越說越悲憤,指著希婭那條在燈光下閃著健康光澤的尾巴:“而你們魚!吃多了只會尾巴更有力!更漂亮!還能被羨慕?!”她又指向一臉“這很正常啊”的萊瑟莉,“你們精靈更過分!乾脆就不會胖!這世界還能不能好了!難道‘變胖’是專門針對我們人類的終極詛咒嗎?!”
她氣得原地跺腳,寬大的工裝外套都跟著一抖一抖:“我不服!我要抗議!海洋女神!自然之神!隨便哪個神——聖光就算了!總之,我也想要這種怎麼吃都不胖、甚至越吃越強的種族天賦啊!實在不行,把我變成魚也行!我現在就去學游泳!”
希婭被艾拉激烈的反應嚇了一跳,縮回水裡一半,只露出眼睛,怯生生又有點委屈地小聲說:“可、可是……游泳本來就要會啊……不然怎麼抓吃的……”
艾拉:“……我不管!總之就是不公平!”
魏嵐正用一根藤蔓擦拭著玻璃杯,另一根藤蔓則在吧檯下悄無聲息地清點著上午的營收。聽到艾拉悲憤的控訴,他動作未停,只是木質的面龐微微轉向喧囂的中心,空洞的眼眶彷彿掃過眾人。
艾拉捶胸頓足完,冰藍色的眼睛滴溜溜一轉,猛地定格在吧檯後那尊巋然不動的木質身軀上。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劈中了她,讓她瞬間停止了所有動作,只是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魏嵐。
“等、等等……”她喃喃道,聲音裡充滿了某種遲來的、巨大的醒悟,“老大……你……你也不是人啊!”
她伸出一根顫抖的手指,指向魏嵐:“你是一棵樹!一棵成了精的樹!或者說……一堆會動的木頭和藤蔓!”
魏嵐擦拭玻璃杯的藤蔓頓了一下。空洞的眼眶緩緩轉向激動得臉頰通紅的艾拉:“所以?”
“所以!”艾拉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我終於發現了世界真相”的激動,“你也沒有‘胖’這個概念,對不對?!你只會長高!長粗!長更多葉子!或者被蟲子蛀!但絕對不會因為今天多吸收了兩斤陽光、多喝了幾桶水,明天就發現自己‘木腩’堆了三層,以前的樹皮衣服穿不下了,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