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諾看著艾拉,解釋道:“在艾斯特維爾港,甚至在泛大陸的任何法庭上,證據的合法性是裁決的基礎。
“法官不會問證據的內容是否真實,首先會問:證據的來源是否合法?是否是透過正當程式、由有執法權的機構依法取得的?”
她指了指艾拉手中的羊皮紙,又指了指艾拉身上還沒來得及換下的、沾滿泥土和鏽跡的夜行衣:“這些記錄,是你透過非法侵入私人領地、破壞他人財物、涉嫌盜竊的手段獲得的。
“在法庭上,莫頓的律師團只需要輕飄飄地說一句‘這是非法闖入者偽造的栽贓材料’或者‘來源非法,不予採信’,就足以讓這些羊皮紙變成一堆廢紙。它們本身,沒有直接的法律效力。”
艾拉的臉瞬間垮了下來,像被戳破的氣球:“啊?!那我們不是白忙活了?還差點把命搭進去!”
她不甘心地攥緊了羊皮紙。
“不,艾拉,並非白忙活。”魏嵐的聲音再次響起,“它們雖然無法直接作為呈堂證供,但只要將它們交給‘合適的人’……”
艾莉諾立刻明白了魏嵐的意思,眼睛一亮:“海蛇女!”
“沒錯。”魏嵐微微頷首,“海洋教會擁有合法的調查權、強大的情報網路和足以對抗桑切斯家族的政治影響力。
“這些記錄,對教會來說,就是一份指向明確、細節豐富的‘藏寶圖’和‘行動指南’。
“而且,”魏嵐的臉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我想,海洋教會想必也對這個收受了莫頓賄賂的風暴守衛很感興趣。”
“妙啊!”艾拉一拍大腿,牽扯到剛癒合的傷口,疼得齜牙咧嘴,但冰藍色的眼睛卻亮得驚人,“讓海蛇女去頭疼!她手底下的人被收買,這臉打得啪啪響!
“她肯定比誰都急著把這蛀蟲揪出來,順便把莫頓老狐狸的皮給扒了!”
艾莉諾點頭,動作麻利地將乾淨的毛巾浸入薇絲珀拉端來的溫水中,擰乾後遞給艾拉擦拭臉上和手上的汙跡。
“店長說得對,這是最有效率的做法。海洋教會有足夠的力量和‘正當理由’去追查這些線索。我們只需要……”她頓了一下,語氣變得嚴肅,“……確保我們能順利地把東西交到卡珊德拉手裡,並且,在那之前,提防莫頓的反撲。”
她站起身,走到地下室唯一的窗戶旁,側耳傾聽片刻。外面只有艾斯特維爾港深夜慣常的模糊喧囂,並無異樣。
“今晚的動靜太大了。”艾莉諾轉身,目光掃過眾人,“莊園地宮的湮滅陷阱啟動,核心守衛被解決,總控室被擾亂,地表還發生了爆炸……莫頓不是傻子,他很快就會鎖定‘常青之樹’。
“我們雖然清理了痕跡,但難保不會有遺漏的線索指向這裡。他手下的亡命徒、買通的港口守衛,甚至他背後那些見不得光的‘朋友’,隨時可能撲過來。”
地下室的氣氛因艾莉諾的話而微微繃緊了一瞬。
壁爐的火光在眾人臉上跳躍,映照著不同的表情:艾拉剛放鬆下來的身體又下意識坐直了些;薇絲珀拉緊張地絞著手指;魏嵐依舊沉默地站在艾拉身邊,高大的木質身軀如同紮根的巨樹,散發著令人心安的穩定感。
“所以,”艾莉諾的聲音十分冷靜,“聯絡卡珊德拉必須快,非常快。最好明天清晨,港口剛甦醒、人潮開始流動的時候,我們就出發去海洋神殿。
“混亂的晨間人流是最好的掩護。趁莫頓可能還在清點損失、焦頭爛額地封鎖訊息和追查線索時,我們先把這‘燙手山芋’送到它該去的地方。”
她看向魏嵐:“店長,您的意見?”
魏嵐微微頷首:“不必擔心,今天動手前我就已經向卡珊德拉發出了邀請。以‘常青之樹’新釀了一批風味獨特的‘海潮之息’為名,請她明日清晨前來品鑑。這個時間點,剛剛好。”
地下室內的空氣為之一鬆。艾拉眼睛亮了起來:“老大!你連這都算到了!”
魏嵐空洞的眼眶掃過疲憊卻精神亢奮的眾人,尤其是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的艾拉:“今夜到此為止。都回去休息吧,養足精神。明日清晨,才是關鍵。”
艾拉雖然還想嘰嘰喳喳討論羊皮紙上的“黑料”,但身體確實疲憊到了極點,骨頭縫裡都透著痠軟。
她乖乖地“哦”了一聲,由艾莉諾攙扶著,慢慢從地毯上站了起來。
薇絲珀拉連忙上前幫忙,小心翼翼避開艾拉剛癒合的傷口:“艾拉,我扶你回房間,你需要好好睡一覺!傷口雖然癒合了,但失血和精神透支需要時間恢復。”
艾莉諾則對魏嵐微微頷首:“店長,我去檢查一下酒館外圍和後巷,確保沒有可疑痕跡或尾巴。”
魏嵐點了點頭,木質的指尖輕輕拂過那疊至關重要的羊皮紙卷,將其穩妥地收入懷中,緩緩走向通往酒館大廳的樓梯口:“去吧。安全為上。”
地下室裡,只剩下壁爐裡木柴燃燒的噼啪聲,以及漸漸遠去的腳步聲。
……
晨光熹微,帶著海港特有的鹹腥味和一絲涼意,透過“常青之樹”二樓客房的窗戶縫隙鑽了進來,溫柔地撫摸著艾拉的臉頰。
她眼皮動了動,冰藍色的眼眸緩緩睜開,帶著劫後餘生的慵懶和一絲殘留的疲憊。
身體像是被重新組裝過,雖然傷口在魏嵐強大的生命能量下奇蹟般癒合,但肌肉的痠痛、精神透支後的虛弱感,以及昨夜在冰冷通風管道和豎井裡攀爬留下的擦傷刺痛,依舊清晰可辨。
艾拉滿足地伸了個懶腰,骨頭髮出細微的咔吧聲,隨即被腹中響亮的咕嚕聲打斷。
“啊……活著真好……”艾拉滿足地嘆息一聲,正準備爬起來去樓下覓食,順便看看老大準備好怎麼“招待”海蛇女了。
餐廳裡暖意融融。薇絲珀拉正小心翼翼地將幾片烤得金黃酥脆的麵包放進籃子,艾莉諾則在煎鍋裡翻動著滋滋作響的培根和雞蛋。
魏嵐依然攤在吧檯後面,那條藤蔓正用一塊軟布仔細擦拭著幾個晶瑩剔透的酒杯,陽光透過窗戶在他身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桌上已經擺好了熱氣騰騰的咖啡壺和幾碟果醬,一切都顯得十分美好,彷彿昨夜的生死逃亡只是一場過於逼真的噩夢。
“早上好!書呆子!艾莉諾姐姐!老大!”艾拉像一陣風似的捲進來,目標直指香氣來源,“餓死我了!我感覺我能吃下一頭牛!”
薇絲珀拉被她嚇了一跳,隨即露出溫柔的笑容:“艾拉!你看起來精神多了!快坐下,早餐馬上就好。”
她連忙給艾拉倒了一大杯溫熱的牛奶。
艾莉諾將煎得完美的培根和雞蛋盛到盤子裡,端到艾拉麵前,順手揉了揉她還有些凌亂的銀髮:“慢點吃,沒人和你搶。”
艾拉含糊地應了一聲,抄起刀叉就開動,吃得狼吞虎嚥,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冰藍色的眼睛裡全是滿足的光。
魏嵐放下擦好的酒杯,轉過身,空洞的眼眶“看”著大快朵頤的艾拉。
他沒有說話,只是走到吧檯後面,彎腰從櫃檯下方拿出了一樣東西——一本嶄新的、用光滑的樺樹皮做封面的練習本,還有一支削好的羽毛筆和一小瓶墨水。
艾拉正把最後一塊沾滿果醬的麵包塞進嘴裡,看到魏嵐拿著本子和筆走過來,心裡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果然,魏嵐將本子、筆和墨水瓶穩穩地放在艾拉麵前的餐桌上,正好在她空了的餐盤旁邊。
“艾拉。”魏嵐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吃完,把桌子收拾乾淨。然後,開始今天的功課。”
“噗……咳咳咳!”艾拉差點被最後一口麵包噎住,連忙灌了一大口牛奶順下去,冰藍色的眼睛瞪得溜圓,裡面寫滿了難以置信和控訴,“功……功課?!老大!現在?!今天?!”
她指了指窗外剛剛亮起的天空,又指了指自己:“我!我昨天!可是剛從莫頓老狐狸的湮滅陷阱裡爬出來!還帶著傷!雖然現在好多了……
“但!但你看我這胳膊!這腿!”她誇張地擼起袖子展示著剛癒合還帶著粉嫩新肉的擦痕,“我剛經歷了一場史詩級的冒險!差點就變成渣子了!難道不應該……放個假?或者……討論一下怎麼忽悠那個海蛇女?或者……至少……再吃一頓?”
薇絲珀拉在一旁抿著嘴笑,肩膀微微抖動。艾莉諾則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淡定地繼續收拾著煎鍋。
魏嵐不為所動,木質的手指點了點那本嶄新的練習本:“冒險結束了。傷,我治好了。飯,你也吃飽了。現在離酒館正式營業還有一段時間,基礎文化課,不能落下。”
“可是……”艾拉可憐巴巴的目光掃過艾莉諾和薇絲珀拉。
他則一臉淡定地指著兩女:“艾莉諾,前貴族,精通禮儀、歷史、文學、數算、管理。薇絲珀拉,鍊金世家,精通奧術理論、古代符文、魔藥學、材料學。”
最後,他指了指艾拉:“你,艾拉。半文盲。連通用語基礎拼寫都錯漏百出。”
艾拉的臉瞬間垮了下來,像一隻被戳破的氣球,剛才的元氣滿滿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哀嚎一聲,把臉埋進手掌裡:“老大!你太殘忍了!這比湮滅陷阱還可怕!那些扭曲空間的符文都沒通用語拼寫複雜!”
魏嵐完全無視了艾拉的哀嚎,一張疊好的紙片被推到練習本旁邊。
艾拉哭喪著臉開啟一看,上面列著諸如“酒館”、“住處”、“交易”、“天氣”、“安全”等詞彙。
雖然都是常用詞,但對她這個習慣了用匕首和暗影步解決問題的人來說,簡直如同天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