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魏老闆倒是個實在人啊。”海洋聖女身體微微前傾,那股清新微鹹、卻又帶著深海無形重壓的氣息再次瀰漫開來,海藍色的眼眸直視著魏嵐那雙深潭般的眼睛,臉上的笑意斂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實質的凝重,“那我就開門見山了,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名卡珊德拉,海洋教會聖女。”
海風突然從半開的舷窗灌進來,捲起聖女垂在肩頭的銀藍色髮絲。那髮絲掠過她腕間時,竟泛起細碎的磷光。
“大概半個月前,有幾個愣頭青,拿著一株品相完好的千年龍血草,興沖沖地去了艾斯特維爾港最大的地下拍賣場‘沉淵之眼’。他們揚言,這是從‘極地秘境’九死一生帶出來的神物,底價就要十萬金幣起。”
她頓了頓,指尖在光滑的扶手上輕輕一劃,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水痕,對著魏嵐笑了笑:“您猜,他們最後怎麼樣了?”
魏嵐的嘴角僵硬地向上挪了挪,似乎是一個揶揄的表情:“我猜那幾個傢伙要遭老罪咯。”
“猜得真準。”海洋聖女輕輕撫掌,嘴角噙著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反而讓海藍色的瞳孔顯得愈發幽深,如同風暴前夕的洋麵,“也不知道那幾個愣頭青怎麼想的,拿著如此至寶,不信任教會的官方渠道,卻一頭扎進了連海洋女神都未必能完全照拂的陰影裡。”
她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深海般的寒意:“‘沉淵之眼’當晚就炸了鍋。千年龍血草……哈,那是能直接點燃傳奇強者慾望的東西!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根本守不住這樣的燙手山芋。拍賣還沒開始,場子就已經亂了。暗殺、強奪、黑吃黑……那些平日裡藏頭露尾、被我們默許存在的‘規矩’,在真正的至寶面前,脆弱得像陽光下的泡沫。”
艾莉諾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當然記得那株龍血草!那是魏嵐用來“抵債”、從她手中“買”下這家酒館的“代價”!
薇絲珀拉也倒吸一口涼氣,紫羅蘭色的眼睛裡充滿了震驚。作為鍊金世家,她更清楚千年龍血草的價值——那是足以讓任何高階鍊金師瘋狂的頂級材料!
卡珊德拉沒有理會艾莉諾的失態,她的目光牢牢鎖在魏嵐身上,彷彿要穿透那層木質的軀殼:“一夜之間,‘沉淵之眼’成了真正的深淵。至少七條人命填了進去,其中兩個是成名已久的獨行大盜,還有一個是某個隱秘家族的繼承人。重傷、失蹤者更是不計其數。拍賣場本身也幾乎被打成了廢墟,老闆至今下落不明,估計是餵了港外的鯊魚。
“港口區的地下秩序,被徹底攪亂了。血腥味濃得連海風都吹不散。我們海洋教會負責維護艾斯特維爾港的‘穩定’,這種程度的混亂,已經超出了容忍的底線。必須有人負責,也必須弄清楚,這株惹出潑天大禍的千年龍血草,究竟從何而來。”
她微微停頓,海藍色的眼眸掃過魏嵐毫無表情的臉,又落在艾莉諾蒼白的面容上:“我們順著那幾個愣頭青的線,一路往上捋,又走訪了碼頭區的許多人……很有意思。他們聲稱這是從一個‘快破產的破酒館女老闆’手裡,‘低價’收來的抵債貨。
“然後,我們找到了那位‘破酒館女老闆’。”海洋聖女的目光最終定格在艾莉諾身上,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艾莉諾·馮·瓦爾德斯小姐,對吧?曾經的瓦爾德斯家族繼承人,如今‘常青之樹’酒館的實際經營者。”
她頓了頓,視線又緩緩移回魏嵐身上:
“而那位慷慨地拿出這株千年龍血草,用來‘購買’這家酒館的人……魏嵐先生,您現在有甚麼要說的嗎?”
魏嵐聽完海洋聖女的敘述,那張木質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波瀾,甚至連眼神都未曾閃爍一下。他甚至還慢悠悠地拿起一塊布,擦拭著吧檯上一處並不存在的汙漬。
“嗯,聽起來是挺熱鬧的。”魏嵐的聲音平淡得如同在評價天氣,“不過,聖女殿下,您似乎找錯人了。”
他停下擦拭的動作,那雙深潭般的眼睛終於抬起來,平靜地迎上卡珊德拉審視的目光:“艾莉諾小姐是‘海鷗與錨’——也就是這家酒館當時名稱——無可爭議的所有人。她欠了錢,無力償還。我拿出那株草,替她抵了債,換來了這家酒館的所有權。交易雙方完全自願。難道在艾斯特維爾港,賣東西的人還要為買家的愚蠢和貪婪負責?
“這道理,海洋教會應該比我更清楚。真要追責,也該去找那幾個‘愣頭青’,或者那個管不住場子的‘沉淵之眼’,再不濟,去找那些殺紅了眼的亡命徒。怎麼也輪不到我這個正兒八經付了‘錢’的前任物主吧?”
海洋聖女靜靜地聽著,海藍色的眼眸深處沒有憤怒,反而掠過一絲欣賞。她沒有反駁,只是緩緩地點了點頭。
“魏嵐先生所言,在法理上並無不妥。”她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清冽,“您與艾莉諾小姐的交易,手續齊全,你情我願。海洋教會並非不通情理,更不會無視契約。”
她話鋒一轉,如同平靜海面下驟然湧動的暗流:
“但是,魏嵐先生,您似乎低估了那株‘千年龍血草’所掀起的風暴……或者說,低估了它所指向的‘源頭’會引來多少不必要的目光。”
她的身體微微前傾,那股浩瀚深邃的氣息再次瀰漫:
“您說得對,教會是第一個找上門的。因為‘沉淵之眼’的混亂觸及了艾斯特維爾港秩序的底線,我們必須調查源頭,評估風險。然而……
“您以為‘沉淵之眼’的爆炸性訊息,會止步於我們嗎?那些在地下世界擁有無數眼線的古老家族、那些對頂級鍊金材料趨之若鶩的隱秘組織、那些本身就對‘瓦爾德斯’這個姓氏念念不忘的‘老朋友’……甚至,”她的視線若有似無地瞟了一眼聖光教會總部所在的方向,“……此刻,恐怕都已經或即將收到風聲。
“一條清晰的線索:一株品相完美、來歷成謎的千年龍血草,出現在一個本該破產的、屬於‘異端家族’餘孽的小酒館女老闆手中。而這位女老闆,剛剛將酒館賣給了一位同樣神秘莫測、背景空白、能讓尋常花草發揮神異效力的新店主。”卡珊德拉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魏嵐先生,您覺得,這條線索會指向哪裡?那些貪婪、好奇、或是帶著惡意和‘淨化’慾望的目光,最終會聚焦在誰的身上?
“風暴已經形成,”她海藍色的眼眸直視著魏嵐,“而我們海洋教會,是第一個,也希望能是唯一一個,以相對溫和方式登門的勢力。但其他人……未必會如此講道理。”
酒館內一片寂靜。艾莉諾的臉色更白了,她幾乎能想象出無數雙眼睛從陰影中窺視這裡的畫面。薇絲珀拉下意識地抱緊了懷中的書。連魏嵐身後那些搖曳的藤蔓,似乎都放緩了動作。
魏嵐沉默了。他依舊癱坐著,但那雙木質的眼睛深處,不再是完全的慵懶或淡漠,而是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如同老樹虯枝在風中摩擦的……思量。
海洋聖女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絲變化。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陽光穿透海面:
“所以,魏嵐先生,與其被動地等待一撥又一撥不知是敵是友、或強或弱的‘訪客’上門,攪擾您這間尋求寧靜的小店,不如……我們合作?”
“合作?”魏嵐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帶著點玩味,“怎麼個合作法?”
聖女海藍色的眼眸微微彎起,如同月牙形的海灣,深邃中帶著一絲狡黠:“很簡單。我們海洋教會,需要穩定、高品質的特殊魔法植物材料,尤其是像龍血草這種級別的珍稀藥材。而您,魏嵐先生,顯然掌握著一條……令人驚歎的獲取渠道。”她的指尖輕輕敲擊著吧檯桌面,發出清脆的叩響,“我們不強求知道您的秘密花園在哪裡,也不會深究您是如何培育或獲取它們。我們只需要您願意……出售一部分。”
“你們似乎很確信我手上還有大量的藥材?”魏嵐的聲音依舊平淡,但那“大量”二字被他微微拉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
“這並不難猜,魏嵐先生。”卡珊德拉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空酒杯,“能將這些足以讓任何鍊金大師或藥劑宗師視若珍寶、足以引發爭奪甚至戰爭的頂級材料,如此慷慨地用於調配一杯日常飲品的店主,您告訴我,您手裡會沒有多餘的、品質相當的草藥儲備?或者說,會沒有一條穩定獲取它們的渠道?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奢侈’,而是近乎於……神蹟般的富足。”卡珊德拉身體微微前傾,靛藍色的髮絲垂落肩頭,海藍色的眼眸直視著魏嵐,語氣變得異常鄭重,“我們海洋教會所求,並非覬覦您的源頭,更不會試圖染指您的秘密。我們尊重每一位強者的‘領地’與‘規則’。我們只需要一份穩定的、建立在公平交易基礎上的供貨協議。作為回報……”
她微微停頓,目光掃過整個酒館:
“海洋教會將成為‘常青之樹’酒館在艾斯特維爾港的‘鄰居’與‘朋友’。我們將確保,在您這間尋求寧靜的小店周圍,不會再有不請自來的‘訪客’隨意打擾。風暴守衛的巡邏路線會做出適當調整,海潮之眼的監測會過濾掉一些不必要的‘雜波’。那些覬覦的目光,無論是來自陰影深處,還是某些打著‘淨化’旗號的地方,都將被這片海洋的意志所‘勸阻’。我們會為您提供一個……相對‘清淨’的外部環境。讓您可以專注於您想做的事情,無論是經營酒館,還是……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