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艾莉諾的嘴角扯出一絲極其苦澀的弧度,“後來在一片混亂中……艾斯特維爾港的港口議會,那位高貴的莫頓議員閣下,行動了。”
魏嵐的眼神銳利如鷹:“他做了甚麼?”
“他以‘清算涉案家族非法所得’和‘補償港口議會損失’的名義,”艾莉諾的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迅速介入。港口議會的法務官拿著蓋有議會印章的文書,在聖光教會的背書下凍結了瓦爾德斯家族在艾斯特維爾港及周邊地區所有的資產、倉庫、賬目!緊接著,這些資產被以‘抵償罰金’和‘充公’的名義,進行了所謂的‘公開拍賣’。”
“拍賣?”艾拉的聲音拔高了,帶著難以置信的憤怒,“那些是你們家的東西!他們憑甚麼?!”
“憑那張蓋著議會印章的紙,憑聖光教會的‘權威’。”艾莉諾的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拍賣進行得‘快如閃電’,價格低得令人髮指。那些曾經價值連城的香料倉庫、黃金地段的商棧、停泊在港口滿載貨物的商船……幾乎都被一些名不見經傳、或者乾脆就是莫頓議員代理人註冊的空殼商會,以低得荒謬的價格‘拍’走了。
“整個過程……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等我們家族在沙漠本部那些爭吵不休的叔叔們終於意識到發生了甚麼,派人火速趕來時,一切……都結束了。瓦爾德斯家族在北方苦心經營多年、作為未來希望的橋頭堡,所有在艾斯特維爾港的產業、渠道、人脈……就這樣,被莫頓議員以‘合法合規’的手段,像禿鷲分食腐肉一樣,乾乾淨淨、徹徹底底地……低價接收、吞併了——唯一倖存下來的,就是‘海鷗與錨’。當然,前不久它算是被店長收購,現如今也不屬於瓦爾德斯家族了。”
說到這裡,艾莉諾不由得瞥了魏嵐一眼,眼神中是濃濃的幽怨。
魏嵐不由得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極為生硬地轉移了話題:“還是繼續聊聊之前的事吧。你因為年齡小躲過了清算,然後呢?這家酒館是怎麼回事?你們這麼聲名顯赫的家族為啥還有這麼個產業?”
“其實這事挺偶然的。”艾莉諾嘆息一聲,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它從來不是瓦爾德斯家族的核心產業,只是父親多年前一次投資失敗的產物。當時他看好艾斯特維爾港的航運貿易,買下了這座位置不算頂好的老酒館,本想改造後作為家族在北境的一個聯絡點和資訊源。
“但因為位置、經營思路等原因,它一直處於半死不活的狀態,勉強維持收支平衡,甚至需要家族從沙漠的利潤裡倒貼一點。只不過父親似乎覺得這裡當一個放鬆的秘密基地也不錯,在我小時候經常帶我來這兒。平日裡則交給一個信得過的老夥計打理。”
艾莉諾的眼神飄向酒館陳舊但溫暖的木質牆壁,彷彿穿透時光看到了父親模糊的笑容:“這裡遠離沙漠的酷熱和家族的喧囂,只有海風、麥酒的味道,還有老酒保用破舊魯特琴彈奏的、不成調的曲子……對父親而言,這裡大概是他唯一能短暫卸下重擔的地方。”
她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所以,當莫頓議員的大手席捲一切時,‘海鷗與錨’因為位置偏、效益差、賬面價值低得可憐,甚至可能被家族其他人遺忘,竟然奇蹟般地躲過了被‘清算’和‘拍賣’的命運。它就像風暴過後留在沙灘上的一枚不起眼的貝殼,被那些貪婪的目光徹底忽略了。
“父親……大概也沒想到,他當年一次失敗的投資,會在家族傾覆後成為他女兒唯一的庇護所吧。”艾莉諾的語氣帶著深深的諷刺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悲傷。
“所以它……倖存了下來?”薇絲珀拉明白了。
“對,像一顆被遺忘在角落的塵埃。”艾莉諾點點頭,“在拉蒙和我山窮水盡,幾乎要流落街頭時,是那個被父親遺忘的老夥計——巴頓老爹——偷偷找到了我們。他冒著風險收留了我們。拉蒙年紀太大,又經歷了那場劇變,心力交瘁,不久後就病逝了。”
酒館裡一片沉默,只有艾莉諾在平靜地敘述,這平靜下是深不見底的悲傷。
“巴頓老爹是個好人,但他只是個老實本分的酒保,不懂經營,更不懂如何應對瓦爾德斯這個名字帶來的‘後遺症’。酒館的生意一落千丈。港口議會雖然沒直接查封這裡,但‘異端家族產業’的流言像瘟疫一樣在碼頭區散開。老主顧們紛紛避開,供貨商要麼抬價要麼拒絕交易,港口的稅務官和治安官也隔三差五來找麻煩,檢查得格外‘仔細’,總能挑出些毛病罰款。”
艾莉諾的聲音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認清了現實的疲憊。
“巴頓老爹在我十四歲那年也去世了。從那時起,我就真正成了‘海鷗與錨’的主人,也是唯一的夥計。我學著擦桌子、洗杯子、記賬、低聲下氣地去求那些勢利的供貨商、應付各種檢查和盤剝……我努力維持著它,因為這是父親留下的唯一東西,是瓦爾德斯家族在這座吞噬了它榮耀的城市裡,最後一點微弱的、掙扎的痕跡。”
她環顧著這間雖然陳舊但還算整潔的酒館,目光掃過那些空著的桌椅。
“但它就像一艘破船,四處漏水。名聲壞了,位置不好,成本越來越高,收入卻越來越少。我試過很多辦法,壓低價格,延長營業時間,甚至嘗試進一些更便宜的劣酒……但都杯水車薪。直到……”
“哦,看來就到我登場了?”魏嵐笑了笑。
艾莉諾點了點頭:“再後來的事你們便都知道了……這就是我的經歷。”
“呸!我就知道那群白袍子XX的沒一個好東西!”艾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碟叮噹亂響,小臉氣得通紅,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甚麼狗屁聖光,全是放屁!那個姓莫頓的老XX,他XX的XX!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狗!艾莉諾,你們家……你爹的心血……”
“……艾拉,我理解你的心情。”魏嵐伸手,輕輕按住了眼看著已經化身電報姬的艾拉,“但你對聖光教會的偏見還是要放一放——至少目前,在艾莉諾的講述裡,聖光教會並沒有做超出他們‘職責’範圍的事。”
“甚麼?!”艾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聲音尖利起來,“他們抓了艾莉諾的父母!毀了她的家!那些‘證據’明明就是栽贓!他們就是幫兇!是爪牙!”她激動地揮舞著沒被按住的那隻手,指向虛空,彷彿那些白袍的騎士就站在那裡。
“他們是執行者,艾拉。”弱弱的聲音來自薇絲珀拉,“搜查令來自港口議會,程式上‘合法’。‘發現’了違禁品,證據‘確鑿’,他們當場逮捕主犯,驅散從犯——這是聖光教會面對‘異端’和‘違禁品’的常規操作流程。從他們的立場來看,他們只是在履行‘淨化’與‘維護秩序’的職責。”
魏嵐默默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可惜已經過去太久了。”
“甚麼……太久了?”艾拉愣住,冰藍色的眼睛裡怒火未消,卻摻雜了困惑。
“證據,艾拉。”魏嵐的目光轉向她,“當年被‘搜’出來的那些所謂的‘違禁品’——那些骨片符咒、汙穢聖像、人皮書……它們是整個事件的核心鐵證,也是釘死艾莉諾父母、摧毀瓦爾德斯家族名聲的基石。那些東西作為‘物證’,必然會被聖光教會嚴密保管、封存,甚至可能……在‘淨化’的名義下,早已被徹底銷燬了。”
艾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尖利:“那……那豈不是死無對證?!艾莉諾的父母不就……”她後面的話說不下去了,冰藍色的眼睛裡充滿了絕望的憤怒。
艾莉諾的身體晃了一下,臉色更加蒼白。薇絲珀拉下意識地扶住了她的手臂,紫羅蘭色的眼睛裡充滿了擔憂。這幾乎是擺在眼前的事實——時隔多年,那些作為“罪證”的物品,要麼被教會牢牢掌控,成為他們“功績”的證明,要麼早已化為灰燼。人證?那些被驅散的護衛夥計早已不知所蹤,甚至可能早已被滅口。港口議會的印章和“合法”程式,更是給這樁冤案披上了難以撼動的鐵衣。
酒館內陷入了沉重的死寂,只有艾拉急促的呼吸聲清晰可聞。憤怒、絕望、無力感幾乎凝成了實質。
魏嵐輕輕敲了敲桌面,打破了沉默。他看向艾莉諾,眼神依舊銳利,但語氣放緩了許多,帶著一種徵詢的意味:
“艾莉諾,在梳理這些線索之前,我想先聽聽你的想法。”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情況確實很棘手。證據可能湮滅,程式看似‘合法’,對手盤踞高位……所以,你的期望是甚麼?”
他看向艾莉諾的眼睛,目光平靜卻帶著力量:“如果你最迫切的心願,是讓你的父母儘快脫離牢獄之苦,重獲自由。以我的能力,今夜就可以讓他們出現在你面前。聖光教會的裁判所,還攔不住我。” 他的話語平淡,卻蘊含著絕對的自信,彷彿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艾拉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充滿了希冀的光芒,幾乎要脫口而出“那還等甚麼!”
“告訴我你的想法,艾莉諾。我們才知道接下來該往哪個方向努力。”
魏嵐的聲音十分溫和,像是在等待一個重要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