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從哪裡說起呢?”艾莉諾的聲音很輕,但在只有傢俱活動聲響的酒館裡格外清晰,“或許……從我的父母開始?”
魏嵐摩挲杯沿的手指停下了。他半眯著的眼睛完全睜開,那目光沉靜如水,靜靜地落在艾莉諾身上。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示意她繼續。
艾莉諾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這個名字所承載的一切重量都吸入肺腑,再緩緩吐出。
“瓦爾德斯,”她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遙遠的、近乎疏離的冷意,“這是我們家族的名字。一個曾在南方黃金沙漠裡響噹噹的名字,瓦爾德斯是商路的主宰,從綠洲到王城,從香料到寶石,沒有我們到不了的地方,沒有我們觸碰不到的珍寶。駝鈴響徹沙丘,商旗所指,連最剽悍的沙盜也要退避三舍。”
“哇——”一旁的艾拉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隨即捂住了嘴,大眼睛裡滿是驚訝。
“但南邊的黃金沙漠畢竟還是太貧瘠了,”艾莉諾的聲音裡那份冷意更濃了,像沙漠夜晚驟然降臨的寒氣,“我的祖父,當時的族長,目光早已越過無垠的黃沙,投向了更北邊那片喧囂的、散發著海水鹹腥與財富氣息的地方——艾斯特維爾港。所以你們才會在這裡遇見我。”
“那麼,艾莉諾姐姐,後來發生了甚麼?”薇絲珀拉也被這描述吸引,身體微微前傾,眼中的倦意已經消失不見。
“……坦白說,我也不是很清楚。”艾莉諾臉上泛起了一絲苦澀的笑容,她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纏繞著垂落的一縷髮絲,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木桌粗糙的紋理上,“一切都來得太突然了……”
魏嵐微微皺了皺眉頭:“連你自己都不清楚?”
艾莉諾的肩膀微微垮下,彷彿那無形的重量終於壓了下來。
“是的,”她的聲音帶著一種空洞的疲憊,“事件的起因是我的父親——約翰·馮·瓦爾德斯接到了一大筆訂單。一筆足以讓任何商人血脈賁張的訂單,來自艾斯特維爾港的港口議會。父親認為這是個和港口議會建立穩固關係的絕佳機會。”
“難道就是……”魏嵐下意識地從懷中摸出了那支金筆。
“對,就是他。當時的訂單就是那位帕特里克·斯通先生代表莫頓議員發給父親的。”
“然後呢?”
“然後?然後父親和母親就啟程了。”艾莉諾的聲音低沉下去,像被沙漠夜晚的冷風裹挾著,“帶著家族最精銳的護衛,押送著幾乎傾盡家族財力才湊齊的、價值連城的貨物——據說是產自遙遠東方、專供王室使用的頂級瓷器,以及一批極其罕見的沙漠之心寶石。那是瓦爾德斯家族歷史上最大規模、也最具風險的一次遠征。”
“看來就是這次出了意外?”
“沒錯。”艾莉諾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彷彿在阻擋不堪回首的景象湧入腦海。“商隊按照預定的路線,跨過黃金沙漠,穿越‘嘆息峽谷’,一路北上——正如過去我們無數次做的那樣。
“一路上都很順利,大家緊繃的神經也漸漸放鬆下來。穿越嘆息峽谷的最後一段,只需再走一天就能踏入艾斯特維爾港的勢力範圍,連空氣都似乎帶著海港特有的、混雜著鹹腥與希望的溼潤氣息。父親和母親甚至開始討論抵達後要如何慶祝,如何與港口議會建立長久的合作……”
“然後呢?發生了甚麼?”艾拉忍不住追問,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驚擾了甚麼。
艾莉諾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溺水者掙扎著浮出水面,她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緊緊攥著那縷髮絲。
“就在距離港口最後一座哨塔不到五里格的地方……我們遇到了聖光教會的搜查隊。”
“哈?又是那群白袍子?”艾拉當場一拍桌子,整個人幾乎要彈起來,杯中的麥酒劇烈晃動,“他們憑甚麼攔你們?!”
艾莉諾被艾拉的激烈反應驚得一顫,但隨即那苦澀的笑容加深了,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憑他們手中的搜查令,艾拉。一張蓋著艾斯特維爾港港口議會印章的搜查令,上面寫著‘據可靠線報,商隊瓦爾德斯涉嫌走私違禁品及勾結異端’。”
薇絲珀拉倒吸一口涼氣,魏嵐摩挲杯沿的手指徹底停住,眼神銳利如刀:“那麼……那張搜查令想來是那位莫頓議員批下來的了?”
“……我不知道。港口議會是個龐大的、盤根錯節的怪物。我只知道,那印章千真萬確,是議會的印記。”艾莉諾搖了搖頭,她的聲音低沉而壓抑,“父親當時就變了臉色。他試圖解釋,出示了與帕特里克·斯通簽署的正式合同副本,強調這是議會成員親自委託的合法貿易。
“但搜查隊的人根本不聽,他們不由分說地開始翻檢貨物。”
“然後呢?”魏嵐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引導的耐心,但他摩挲杯沿的手指暴露了他內心的凝重。
“然後……”艾莉諾的聲音陡然變得乾澀,“他們‘找到了’。”
“‘找到了’?”薇絲珀拉輕聲重複,身體繃緊。
“嗯,在一箱據說裝著最頂級東方瓷器的夾層裡——那箱子本該是密封的,由我父親親自貼上的家族火漆封條——但被他們輕易撬開了。裡面……根本不是瓷器。”艾莉諾閉上眼,她的指尖深深掐進了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紅痕。
“裡面裝的……是甚麼?”薇絲珀拉小心翼翼地詢問。
“刻在焦黑骨片上的異神符咒,浸泡在汙穢液體裡的扭曲聖像……還有……還有幾本封面是人皮鞣製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禁忌典籍。”艾莉諾每說一樣,臉色就蒼白一分,彷彿那些東西的詛咒正順著她的回憶蔓延回來。
“人皮?!”薇絲珀拉驚撥出聲,隨即感到一陣強烈的噁心,捂住了嘴,臉色發青。
“是的,”艾莉諾的聲音低得幾乎只剩下氣音,帶著一種被徹底擊垮後的麻木,“那些東西……散發著令人作嘔的黑暗氣息,光是靠近就讓人頭暈目眩。它們被‘整整齊齊’地碼放在本該價值連城的瓷器中間……就像……就像早就準備好,只等這一刻被‘發現’。”
酒館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壁爐中木柴偶爾爆裂的噼啪聲,顯得格外刺耳。薇絲珀拉捂著嘴的手在微微顫抖,臉色慘白。艾拉緊咬著下唇,拳頭捏得指節發白,眼中燃燒著怒火,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魏嵐的眼神徹底沉了下去,那沉靜如水的目光此刻凝結成冰,寒意逼人。
“混亂……尖叫……那些散發著邪惡氣息的東西被聖光騎士高高舉起,在正午的陽光下,像是對瓦爾德斯家族最惡毒的詛咒和嘲弄。父親試圖爭辯,他說那些東西絕不是我們的,一定是被人調包了……母親緊緊抓住父親的手臂,臉色比沙漠的月光還要蒼白。”
艾莉諾停頓了很久,彷彿要耗盡全身力氣才能吐出接下來的話:
“沒有用的。證據‘確鑿’,搜查令‘合法’。父親約翰·馮·瓦爾德斯和母親艾米麗·馮·瓦爾德斯,作為商隊的負責人,當場被聖光騎士以‘走私違禁品’和‘勾結異端’的重罪逮捕、鐐銬加身。那些……那些被‘發現’的邪惡之物,成了釘死他們、釘死整個瓦爾德斯家族的鐵證。
“商隊其餘的護衛和夥計們……在混亂中被繳械、驅散。聖光騎士們宣稱他們是‘受矇蔽者’,勒令他們立刻離開艾斯特維爾港的領地範圍,不得停留,否則視為同罪。一夜之間……家族最精銳的力量,就這樣瓦解了。”
“那……那你呢?”薇絲珀拉的聲音帶著哽咽,她無法想象當時艾莉諾的處境。
“我?”艾莉諾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我那時年紀尚小,因此並未受到針對。混亂中,我被忠心耿耿的老管家拉蒙死死護在懷裡。”艾莉諾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微顫,指尖依然無意識地絞著那縷髮絲,“他捂住我的眼睛,不讓我看父母被戴上鐐銬押走的景象,但那絕望的呼喊和金屬碰撞的冰冷聲音……我這輩子都忘不掉。”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那個噩夢般的場景中抽離。
“聖光騎士們忙著‘清點罪證’和押送我的父母,對商隊其他人只是粗暴驅趕。”艾莉諾看向他,眼神複雜,“他們似乎沒打算為難一個孩子。或者說,在他們眼裡,一個失去父母庇護、毫無根基的小女孩,根本構不成任何威脅,甚至不值得多費一點聖水來‘淨化’。拉蒙抱著我,混在那些被驅散、驚魂未定的僕役和低階護衛中,踉踉蹌蹌地逃離了那個地方。”
“那你們去了哪裡?”薇絲珀拉輕聲問,眼中充滿了同情。
“我們像喪家之犬一樣,在艾斯特維爾港外圍的貧民窟和碼頭區躲藏了好幾個月。”艾莉諾的語氣平靜下來,帶著一種歷經磨礪後的堅硬,“拉蒙變賣了他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甚至包括母親悄悄塞給他的一枚家族戒指——那是唯一沒被搜走的貴重物品。靠著這點微薄的資金,我們勉強活著。
“風聲鶴唳,瓦爾德斯的名字成了瘟疫,沒人敢收留我們,更別說提供幫助。港口議會?呵,他們巴不得和‘異端家族’撇清一切關係。”
“那……後來呢?你怎麼會……”艾拉指了指周圍,指了指這家曾經名為“海鷗與錨”,如今叫“常青之樹”的酒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