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諾的效率極高。薇絲珀拉在星霜蘭的強力安眠效果下睡得昏天黑地之時,“常青之樹”酒館的“招牌特調”計劃已然悄然啟動。
限量供應、每日十份的告示牌,用艾莉諾娟秀的花體字寫好,掛在了酒館最顯眼的藤蔓纏繞的門柱上。旁邊還附了一小段精心潤色過的、帶著點森林精靈傳說韻味的說明,大意是這些飲品汲取了古老森林的精華,經由秘法調和,擁有撫慰身心的奇妙力量。
定價“1枚銀幣”的字眼,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巨石,在第一批早起的碼頭工人和水手間激起了軒然大波。
“一銀幣?就這一小杯?!”一個鬍子拉碴的水手指著告示牌,眼珠子瞪得像銅鈴,“老巴克!你聽聽!這夠我喝二十杯麥酒外加啃三天硬麵包了!這木頭老闆怕不是想錢想瘋了?”
老巴克正坐在他“搶”到的靠窗位置——那張喜歡挪動的木桌今天似乎對這片陽光很滿意,暫時沒動。他咂摸著嘴裡殘留的、比老約翰時代醇厚十倍的麥酒餘味,又瞅了瞅吧檯上那三瓶在晨曦中流光溢彩的小玩意兒,心裡也在犯嘀咕。那玩意兒聞著是挺勾人,但一銀幣……確實貴得離譜。
“就是!艾莉諾丫頭,”另一個扛麻袋的壯漢嗓門洪亮,“你們這新老闆弄點會動的桶啊掃帚啊,大家看個新鮮也就罷了,這玩意兒……金子做的啊?”
艾莉諾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溫和微笑,只是拿起一塊剛烤好、散發著誘人麥香和椰棗甜味的麵包,遞給質疑的壯漢。
“傑森大哥,新烤的麵包,加了點椰棗蜜,看看合不合口味。至於特調飲品嘛,店長說了,它們確實與眾不同,值這個價。而且每日限量,先到先得。今天頭一份,為了感謝老主顧們一直以來的照顧,我們免費提供一小杯‘晨曦微光’給第一位願意嘗試的客人品鑑。”
“免費?!”傑森接過麵包,注意力果然被“免費”二字吸引了部分,但看著那精緻的小瓶子,又有些猶豫,“這……喝了不會出啥事吧?看著像鍊金術士鼓搗的玩意兒……”
艾莉諾的笑容不變,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自信:“傑森大哥放心,店長親自驗證過,絕對溫和安全,只會帶來舒適與寧靜的體驗。您看巴克大叔不挺喜歡它的氣息嘛。”她朝巴克努努嘴。
老巴克被點了名,嘴裡塞著麵包含糊道:“聞著是挺香……可這一銀幣……”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沙啞又帶著一絲威嚴聲音在門口響起:“艾莉諾,給我來一份那個‘晨曦微光’。”
眾人循聲望去。門口站著一位穿著漿洗得筆挺、領口繡著細密船錨紋章的中年男人。他面板是常年在海上奔波留下的古銅色,眼神銳利如鷹,下巴蓄著修剪整齊的短鬚。正是艾斯特維爾港頗有名望的老船長——格倫·鐵錨。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同樣穿著整潔水手服、神情精悍的年輕水手。
“格倫船長!”艾莉諾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去,語氣帶著熟稔的尊敬,“您今天怎麼有空過來?快請坐。”
“剛靠岸,卸完最後一批貨,聽說老約翰的店換了新老闆,弄了些新鮮玩意兒,順路過來看看。”格倫船長的目光掃過煥然一新的酒館內部,在那些微微搖曳的藤蔓和牆角那隻正偷偷“打量”他的橡木酒桶上停留了一瞬,最後落在吧檯那三瓶特調上。“就是那個金色的?一銀幣?”
“是的,船長。”艾莉諾點頭,補充道,“您是今天第一位點單的貴客,按照我們的活動,這第一份‘晨曦微光’免費品鑑。”
格倫船長擺擺手,一枚亮閃閃的銀幣“叮”一聲落在吧檯光滑的木面上,滾動了幾圈才停下。“免了。跑船的人,最信不過的就是‘免費’。該多少就多少。”他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久居上位的習慣。
酒館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格倫船長和那瓶淡金色的液體上。
艾莉諾不再多言,心中暗喜。格倫船長在港口聲望極高,他的認可比任何宣傳都有效。她動作優雅地拿起那瓶“晨曦微光”,拔開軟木塞。那股清新如晨露、令人精神一振的獨特氣息再次瀰漫開來,瞬間壓過了酒館裡混雜的麥酒和麵包香氣。
格倫船長銳利的眼神中也掠過一絲驚異,顯然被這純粹而舒適的氣息吸引了。他接過艾莉諾遞來的、同樣擦拭得晶瑩剔透的小水晶杯。杯中的液體不過淺淺一層,淡金色在杯中盪漾,如同凝固的黎明。
在眾人矚目下,格倫船長沒有猶豫,端起杯子,先是湊近鼻端深深嗅了一下,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舒緩,隨即仰頭,將那一小杯液體一飲而盡。
時間彷彿凝固了幾秒。
格倫船長閉上眼,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似乎在細細品味著甚麼。
老巴克、傑森,還有其他幾個早起的工人水手,都伸長了脖子,緊張地觀察著船長的反應。艾拉不知何時也湊到了吧檯附近,緊緊盯著格倫船長,小臉上滿是好奇和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待——畢竟,她只嘗過幾滴。
幾息之後,格倫船長緩緩睜開眼。他眼中那常年被海風磨礪出的銳利似乎被一層柔和的微光覆蓋,眉宇間因長途航行和卸貨指揮留下的深深倦意,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拂去,淡化了許多。他長長地、極其舒適地撥出一口氣,那氣息似乎都帶著一絲清爽。
“好!”格倫船長中氣十足地吐出一個字,聲音比剛才更顯洪亮,帶著一種卸下重擔後的鬆快感。他將空杯放回吧檯,目光灼灼地看著艾莉諾,又掃了一眼那瓶“晨曦微光”,“這東西……有點門道。值這個價!”
他轉頭對身後一個年輕水手道:“馬克,記下這個地方。以後每次靠港卸完貨,給我訂一份這個‘晨曦微光’。這玩意兒比喝一肚子劣質麥酒提神醒腦多了!”他又看向艾莉諾,“另外兩份是甚麼?也給我介紹一下。”
“好的,船長!”艾莉諾心中雀躍,臉上笑容更盛,連忙介紹起“新葉生機”和“暖爐餘韻”。
格倫船長的肯定如同投入油鍋的水滴,瞬間在小小的酒館裡炸開了鍋!
“船長都說值?”
“真這麼神?”
“看他臉色,確實精神頭足了不少!”
“乖乖……一銀幣啊……”
議論聲嗡嗡響起,懷疑的目光迅速被驚奇和躍躍欲試取代。老巴克看著格倫船長容光煥發的側臉,又看看吧檯上那枚亮閃閃的銀幣,舔了舔嘴唇,一咬牙,也從懷裡摸出一個磨得發亮的銀幣,“啪”地拍在吧檯上:“艾莉諾丫頭!給我也來一份那個‘晨曦微光’!老子倒要看看,是不是真有船長說的那麼玄乎!”
有了格倫船長和老巴克帶頭,剩下的八份“晨曦微光”瞬間成了搶手貨。雖然一銀幣的價格依舊讓人肉痛,但那份“船長同款”、“限量”、“提神醒腦”的光環,加上免費品鑑期已過,反而激起了更多人的購買慾。很快,另外幾份也被幾個手頭相對寬裕的工頭或商船管事訂走。吧檯上,數枚銀幣排成一列,在晨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
艾莉諾有條不紊地記錄著訂單,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魏嵐也再次認識到了自己本體邊上那些“雜草”的價值——僅僅是最常見的幾種,稀釋調配後,就能在這片西大陸最繁華的港口掀起這樣的波瀾。
格倫船長並未久留,他品鑑了“晨曦微光”的效果後,對艾莉諾介紹的其他兩款也產生了興趣,大手一揮,各訂了一份,讓水手馬克記下,約定下次靠岸來取。他臨走前,鷹隼般的目光再次掃過煥然一新、充滿生機的酒館,在那些靈動的藤蔓和牆角那隻“咕咚”著似乎也在看熱鬧的酒桶上停留片刻,最後落在魏嵐身上,帶著一絲探究,微微頷首,這才帶著手下離開。
酒館裡人聲鼎沸,比往日熱鬧了數倍。談論的話題都圍繞著那神奇的特調飲品、格倫船長的認可、以及酒館裡這些會自己動的神奇傢俱。
樓上,薇絲珀拉的臨時實驗室兼臥室。
厚重的窗簾隔絕了樓下漸起的喧囂,也擋住了大部分晨光。房間裡瀰漫著混合的草藥氣息——新鮮的、焦糊的、清冽的、甜膩的——還有一絲星霜蘭殘留的、令人心安的幽香。
薇絲珀拉陷在柔軟的被褥裡,睡得深沉。那張小臉上的濃重烏青雖然淡去了一些,但依舊明顯,呼吸悠長而平穩。星霜蘭的強力安眠效果讓她彷彿沉入了無夢的深海,外界的一切喧囂和樓下那場因她而起的轟動,都暫時與她無關。
艾拉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手裡端著一杯溫水。看到薇絲珀拉沉睡的模樣,她鬆了口氣,將水杯輕輕放在床頭的小藤蔓茶几上。茶几立刻伸出兩根細藤,穩穩地扶住了杯子。
她環顧了一下這個臨時收拾出來的房間。牆角堆著薇絲珀拉帶來的鍊金器具,旁邊是那個裝滿了珍稀草藥的粗麻袋。一張簡陋的木桌(是魏嵐用藤蔓催生出來的)上,攤開著幾本厚厚的手稿和筆記,羽毛筆擱在墨水瓶旁。地板上還散落著一些廢棄的草稿紙,上面畫滿了複雜的符號和潦草的記錄。
艾拉的目光落在薇絲珀拉疲憊卻安詳的睡顏上,她輕輕替薇絲珀拉掖了掖被角。薇絲珀拉在睡夢中無意識地蹭了蹭枕頭,發出一聲模糊的囈語,似乎夢見了甚麼讓她安心的事物。
再次確認薇絲珀拉睡得很沉,艾拉便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樓下的喧囂被厚重的門板過濾,變得模糊而遙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