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克大叔的笑聲還在酒館裡迴盪,兩個年輕水手正圍著酒桶嘖嘖稱奇,其中一個壯著膽子伸手摸了摸桶身,酒桶竟 “啵” 地一聲蹦起半尺高,濺了他一褲腿麥酒泡沫。
“哈哈!這夥計還會害羞!” 水手笑著抹掉泡沫,眼角餘光瞥見牆角的艾拉,突然咋舌,“這小丫頭眼神夠兇的,跟只護崽的母狼似的。”
艾拉攥著抹布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她下意識地想調動暗影魔力 —— 這是五年來應對嘲諷的本能反應,但指尖剛泛起一絲涼意,就被艾莉諾輕輕拉住了。
“別理他們,”艾莉諾遞過來一杯清水,聲音壓得很低,“巴克大叔他們就是嘴碎,沒壞心的。”
她順手又給旁邊一位剛放下空杯、鬍子花白的老船匠續滿了麥酒,老船匠咕噥了一句道謝,注意力很快又被水手們逗弄的酒桶吸引過去,看著那隻正“嗚嗚”著蹭回牆角的酒桶。“稀奇…真稀奇…”他喃喃道,又灌了一大口,滿足地咂咂嘴。
艾拉沒接水杯,只是盯著吧檯上那株開得正盛的白色小花。花瓣上的露珠折射著燈光,晃得她眼睛發花。她突然發現,自己好像很久沒見過這麼安穩的光亮——實驗室的燈總是慘白刺眼,逃亡路上的火把又帶著焦灼的紅,只有這裡的光,暖得像卡倫偶爾會生起的篝火。
吧檯另一端,兩個穿著漿洗得發硬但還算整潔的碼頭記賬員正低聲討論著今天的貨單,羽毛筆尖劃過粗糙紙張的沙沙聲成了背景音的一部分。
“看來沒甚麼問題。”在吧檯後面坐了一萬年的魏嵐忽然站起身來,“我出去一趟。”
他看著艾莉諾,木質的指尖敲了敲吧檯:“看好店,還有那些小傢伙們。”
艾莉諾抬頭,藍眼睛裡閃過一絲好奇:“您要去哪?”
“找幾本書。” 魏嵐的目光掃過牆角正在用力擦桌子的艾拉,她手裡的抹布已經快被絞成麻花,“尤其是關於魔法基礎理論和草藥配伍的。”
“港口議會有公共圖書館,” 艾莉諾想了想,“不過那裡的魔法書籍大多是入門級的。真正的珍本要麼在海洋教會的藏經閣,要麼在那些大商會的私人藏書室。” 她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回憶,“您若是想找進階的、或者偏門的內容,或許可以去‘老墨水瓶’書店碰碰運氣?”
“‘老墨水瓶’?” 魏嵐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嗯,”艾莉諾點頭,“在碼頭區往工匠街拐角的一條小巷子裡,門面很小,不太起眼。老闆是個小姑娘,據說是從一對鍊金術士父母手上繼承了那家店。她父母……幾年前在一次事故中去世了。店裡除了常見的書籍,據說還堆滿了她父母留下的鍊金手稿和一些稀奇古怪的收藏。港口的老學究們有時會去她那裡淘點舊書或者筆記,但那些深奧的手稿……估計沒幾個人看得懂。她那裡說不定會有些意想不到的收穫,就是得花些時間翻找。”
“明白了。”魏嵐點點頭,對這個資訊很滿意。
他邁開步子,那略顯生硬的步伐帶著獨特的“咯吱”聲,徑直走向門口。
魏嵐的腳步聲消失在晨霧裡,酒館的木門緩緩合攏,藤蔓在門框上輕輕搖曳,像是在揮手送別。
巴克大叔咂著嘴把空酒杯推到吧檯前:“你家老闆看著怪唬人的,倒還懂規矩。艾莉諾丫頭,這木頭人…… 哦不,魏老闆是哪路神仙?”
“他不是神仙,” 艾莉諾接過酒杯,指尖剛碰到杯沿,藤蔓就機靈地卷著布巾湊過來幫忙擦拭,“就是個……會點特殊手藝的旅人。” 她含糊帶過,轉身從藤筐裡取出新烤的麵包,麥香混著草木氣漫開來。
水手甲正蹲在地上逗酒桶,手指戳一下桶身,酒桶就往後蹦半寸,桶口 “啵啵” 吐著泡沫。“要說特殊,這桶子才叫真特殊!” 他忽然拍了下大腿,樂不可支,“比港務長家養的那條只會叼拖鞋的傻狗有意思多了!”
艾拉依舊蹲在牆角,像一尊緊繃的小石像。水手那句“母狼”的調侃還在耳邊迴響,讓她如芒在背。她強迫自己盯著眼前那張被她擦得幾乎能照出人影的木桌面,但眼角的餘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吧檯。
她看到艾莉諾側對著她,正微笑著將麵包遞給兩位新來的漁夫。
“喂,小丫頭。” 巴克大叔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手裡還攥著半塊麵包,“剛才那倆小子嘴欠,別往心裡去。” 他把麵包往艾拉麵前遞了遞,粗糲的手掌在布衫上蹭了蹭,“這是艾莉諾丫頭烤的,裡面加了椰棗,甜的。”
艾拉沒接,卻也沒像剛才那樣繃緊身子。她看著巴克大叔指節上磨出的厚繭,那是常年扛貨才有的痕跡,和卡倫掌心的老繭很像。
“我……” 她想說 “我不餓”,卻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啞,“我不是小丫頭。”
巴克大叔愣了愣,隨即哈哈大笑:“對對,你不是小丫頭。”
他那雙被海風刻滿皺紋的眼睛眯了起來,帶著點促狹,也帶著點水手特有的直率,上下打量著艾拉緊繃的小身板:“瞧我這眼力勁兒!是條硬邦邦的小海鰻才對嘛,看著細溜兒,勁兒可不小,牙口還利!” 他晃了晃手裡的半塊椰棗麵包,麥香混合著果乾的甜味更濃了,“喏,硬邦邦的小海鰻也得吃東西。艾莉諾的手藝,港口一絕,嚐嚐?不比你那抹布好吃?”
艾拉沒動,但緊抿的嘴唇似乎鬆動了一絲。那麵包的香氣,帶著陽光曬過麥田的味道和椰棗的暖甜,頑固地鑽入她的鼻腔。這味道……和卡倫在逃亡路上,偶爾在安全形落偷偷生火烤的、焦黑卻同樣溫暖的餅子,有那麼一點點相似。她的胃不受控制地輕輕縮了一下。
“嘖,倔脾氣!” 巴克大叔也不強求,大大咧咧地把麵包又塞回自己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隨你隨你。不過丫頭……哦不,小海鰻,繃太緊容易斷絃兒。咱們這兒別的沒有,就一樣好——能喘口氣兒。” 他拍了拍自己結實的胸膛,“比在甲板上被風暴抽打強多了。”
他嚼著麵包,目光又溜達到那隻還在“啵啵”吐著泡沫、自己跟自己玩得不亦樂乎的酒桶上,樂了:“瞧瞧!這夥計多自在!該吃吃,該喝喝,該蹦蹦!多學學它!” 他伸出沾著麵包屑的手指,又想故技重施去戳酒桶。
就在這時,酒桶彷彿感應到了甚麼,突然“啵”地一聲原地蹦了個高,桶口猛地噴出一小股清澈的酒液,不偏不倚,正澆了巴克大叔一頭一臉!
“噗——咳咳咳!” 巴克大叔被這突如其來的“麥酒洗臉”嗆得直咳嗽,狼狽地抹著臉,引來酒館裡一陣鬨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巴克!讓你手欠!” 水手甲笑得前仰後合。
“瞧見沒!桶大爺發威了!這脾氣,夠勁兒!我喜歡!”
“活該!這下酒水錢都省了,直接洗了個麥酒澡!”
“嗬嗬嗬……老巴克,你這下……成‘溼水鹹魚’嘍!桶子……比風浪還不講情面!”
艾莉諾忍俊不禁,趕緊遞過去一條幹淨的布巾:“大叔,快擦擦。看來它不喜歡被騷擾。”
巴克大叔一邊狼狽地擦著頭髮和鬍子上的酒水,一邊瞪著那桶,桶身似乎得意地晃了晃,又“啵”地吐了個小泡泡。他哭笑不得,最終也咧開嘴跟著大家夥兒一起笑了,那點被澆透的鬱悶瞬間被酒館裡快活的空氣衝散了:“好傢伙!還是個有仇必報的主兒!行!老子服了!”
艾拉看著眼前這混亂又充滿生氣的景象——被澆成落湯雞還哈哈大笑的巴克大叔,幸災樂禍的水手,忍著笑的艾莉諾,還有那隻“大仇得報”般微微搖晃的酒桶。緊繃的肩膀,在無人注意的角落,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向下鬆了那麼一絲。
那暖黃的燈光,似乎真的……沒那麼刺眼了。
巴克大叔抹著臉上的酒液大笑時,晨霧正順著門縫往屋裡鑽,帶著港口特有的鹹腥味。艾拉蹲在牆角,看著那隻酒桶得意地晃了晃桶身,忽然聽見水手甲咋咋呼呼地拍桌子:“再喝最後一杯!裝卸隊的哨子該響了!”
果然沒過片刻,碼頭方向傳來悠長的銅哨聲,兩個年輕水手立刻灌乾杯底的酒,抓起靠在門邊的粗麻繩就往外衝,巴克大叔也拎著他的帆布工具袋站起身:“行嘞!老子不跟你這桶崽子置氣,比颶風還難伺候!艾莉諾丫頭,記賬上!回頭一塊兒算!老子修船板去——媽的,被這‘啵啵’怪噴了一頭,倒省了洗頭水!”
他路過艾拉身邊時,故意把腳步放輕,像怕驚著甚麼似的。
酒館裡瞬間空了大半,只剩下老船匠還在對著酒桶出神,還有那兩個記賬員仍在埋頭核對貨單。艾莉諾端著水壺走過來,往老船匠的空杯裡續了些溫水:“傑姆爺爺,您要的烤鬆餅馬上就好。”
老船匠 “唔” 了一聲,視線終於從酒桶上移開,落在艾拉身上:“這小丫頭片子,手勁倒是不小。” 他指了指被擦得發亮的桌面,“比我那徒孫擦的甲板還亮堂。”
艾拉的手指猛地攥緊抹布,又鬆開。她看到艾莉諾正往烤爐裡擺麵糰,麵粉在晨光裡揚起細小的粉塵,忽然聽見艾莉諾的聲音:“艾拉,能幫我把那邊的粗鹽罐遞過來嗎?就在香料架第二層。”
香料架就在吧檯內側,離艾拉不過兩步遠。她猶豫了半秒,終究還是站起身,腳步放得很輕。粗鹽罐是陶製的,罐口用布蓋著,她捏著罐沿遞過去時,指尖不小心碰到了艾莉諾的手背,兩人都頓了一下。
艾拉觸電似的縮回手,粗鹽罐在她掌心硌出淺淺的陶紋。
“謝謝。” 艾莉諾輕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