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受您的提議,魏嵐先生。”
這句話彷彿耗盡了她全身的力氣,從她唇齒間艱難地擠出。說完之後,艾莉諾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腳下那新生的、柔軟如茵的苔蘚地面似乎也變得不那麼真實。
她強迫自己站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維持著貴族最後的風度。她感覺自己的聲音都有些發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會盡力做好您交代的工作。”
“很好。”魏嵐似乎對這個回答很滿意,“那麼,第一件事,艾莉諾,告訴我關於這座城市——艾斯特維爾港的一切。勢力分佈、貨幣體系、值得注意的人物……所有你認為重要的資訊。越詳細越好。啊,不過倒也不用那麼著急,我們的時間還很充裕,或許可以先從你自己開始?”
“好的,魏嵐先生。”艾莉諾強迫自己集中精神,聲音恢復了貴族特有的清晰與條理,儘管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如您所知,這裡是艾斯特維爾港,西大陸中部最大的海港城市,也是溝通大陸西大陸北部‘破碎群島’和西大陸南部‘黃金沙漠’的重要門戶。因此,它魚龍混雜,各方勢力盤根錯節。”
魏嵐一邊聽一邊微微點了點頭,根據他之前收集到的資訊,位於大陸中央,南北走向的龍脊山脈宛如一道巨大的天然屏障,將整片大陸東西兩側分割開來。而位於西部的西大陸,整體呈現一個貼著龍脊山脈的“C”型。艾斯特維爾港就鑲嵌在這個“C”型開口的咽喉要道上。它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艾莉諾深吸一口氣,潮溼的海風帶著鹹腥和苔蘚的微涼氣息湧入肺腑,讓她略微清醒了一些。
“艾斯特維爾港是西大陸最重要的深水港之一,這裡的勢力主要分為兩股:代表海洋女神意志的‘海洋教會’以及控制著絕大部分碼頭和貿易航線的‘港口議會’,議會背後是幾個本地最大的商會和傭兵團在角力……”
“世俗和神權嗎……倒也算不得多麼意外,不如說,有點過於經典了。”魏嵐沉吟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來,看向眼前的貴族少女,“那你呢?你又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
“我?如您所見,只是一個落魄小貴族,在這裡經營著一份不算大的家族產業罷了。”
“看來你對我還有很大的戒心啊。”魏嵐揮了揮手,動作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慵懶,“罷了罷了,你不願意說就算了,只要別影響到你的工作就行。”
“感謝您的體諒。”艾莉諾微微頷首,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放鬆了一絲。
“好啦,沉重的話題就此揭過,我們來談點輕鬆的話題,比如你以後的工作。”魏嵐的語氣聽起來確實輕鬆了不少,甚至還帶上了一絲閒聊般的隨意,“嗯,想必你也發現了,人類世界的財物於我無用,所以咱們的經營理念自然也不是以掙錢為核心。”
“那…… 那是為了甚麼?” 艾莉諾忍不住追問,藍寶石般的眼眸裡寫滿了困惑。
“坦白說,我也沒甚麼好想法。“
魏嵐聳了聳肩,一副非常人性化的樣子,如果他的表情不要那麼木然就更好了。艾莉諾在心裡默默吐槽了一句,然後就聽到了魏嵐接下里的話。
“你說我們把我的那些草藥——就是我剛剛拿來替你還債的那種——直接擺出來賣怎麼樣?”
“你說啥?!”艾莉諾的驚呼幾乎是條件反射般衝口而出,維持了半天的貴族儀態終於是徹底一去不回了。
她聽到了甚麼?
這個男人決定直接把龍血草——那種扔拍賣行都能拍出上百萬金幣、足以讓任何大貴族傾家蕩產也要搶到手的玩意兒——直接擺到攤位上賣?!
艾莉諾感覺自己的大腦像是被塞進了一口轟鳴的銅鐘裡,嗡嗡作響,連帶著視野都有些發花。她甚至下意識地抬手捂住了嘴,彷彿這樣就能把剛才那句失態的驚呼按回去。
“魏…魏嵐先生!”她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荒謬感而拔高,甚至帶上了尖銳的破音,“您……您知道您在說甚麼嗎?龍血草!那是龍血草!不是路邊隨手可摘的野薄荷!”
魏嵐認真回憶了一下自己在南極老家掃蕩自己本體腳邊那些草藥時的情況,好像……和拔點野草也沒差多少?
“看你的反應,你似乎不認為這是個好主意?”雖然他大概意識到自己好像隨口說了甚麼不得了的事情,但為了保住自己的神秘感,他還是努力繃住自己的臉,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您為甚麼會產生這種想法?難道您有很多龍血草嗎?”
艾莉諾顯然有些抓狂,甚至都顧不得維持那優雅的儀態了,一雙水靈靈的藍眼睛死死盯著魏嵐那張毫無波瀾的臉,彷彿要從中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玩笑痕跡。
“唔……大概幾千株吧,不算很多,而且我也沒帶出來。不過我還有很多其他的草藥,我每種草藥都帶了兩份樣品,可惜我認不全,或許你會認得?”
魏嵐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倉庫裡的土豆庫存,他甚至沒覺得這有甚麼問題,一邊說著,一邊竟真的開始在身上摸索著甚麼。
艾莉諾感覺自己脆弱的神經正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幾千株?龍血草?他管這叫“不算很多”?還要把其他同樣可能驚世駭俗的草藥樣品拿出來讓她認?!她的眼前已經開始發黑,腳下那片柔軟的苔蘚地彷彿變成了深不見底的流沙,隨時要將她徹底吞噬。
“等、等等!魏嵐先生!”她幾乎是尖叫著阻止,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慌而變形,“請您……請您務必先停下!”
魏嵐的動作頓住了,從口袋裡抽出一隻空著的手,偏過頭,木然的臉上似乎透出一絲困惑:“嗯?”
艾莉諾深吸一口氣,試圖用貴族小姐應有的冷靜來陳述這顯而易見的災難:“魏嵐先生,您知道一株品相完好的龍血草在艾斯特維爾港的拍賣會上能賣出甚麼價格嗎?百萬金幣起步!這足以讓一箇中等家族瞬間躋身頂級富豪之列,也足以讓任何擁有它的勢力成為眾矢之的!”
“如果我們把它,還有和它一樣的草藥像賣捲心菜一樣擺在攤位上,”艾莉諾的聲音因為想象那個畫面而微微發顫,“首先,整個艾斯特維爾港,不,是整個西大陸的魔法材料市場會在瞬間崩潰!無數以此為生的商人、傭兵團、甚至海洋教會的神官都會血本無歸!他們會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過來,把我們撕得粉碎!”
她掰著手指,語速越來越快,幾乎是在控訴:“其次,港口議會那些老狐狸,還有海洋教會那些披著聖袍的豺狼,他們會第一個意識到我們擁有一個無法想象的財富之源!這意味著無窮無盡的麻煩、刺探、綁架、暗殺!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挖出秘密,或者乾脆把我們連人帶貨徹底抹掉!”
“最後,就算我們僥倖躲過這些,您打算怎麼定價?標價百萬?那根本沒人買得起,只會引來更瘋狂的覬覦!標價一個銀幣?那整個城市會陷入徹底的混亂和踩踏,為了搶購‘一個銀幣的龍血草’,暴徒們會拆掉整條街!我們的小店會在第一分鐘就被踩成平地!”
她一口氣說完,胸口劇烈起伏,蒼白的臉頰因為激動而泛起一絲不正常的紅暈。那雙藍寶石般的眼睛死死盯著魏嵐,裡面充滿了“你明白事情的嚴重性了嗎?”的無聲吶喊。
海風從窗戶進來,又從兩人之間吹過,帶來短暫的沉默。只有遠處海浪拍岸的嘩嘩聲,和艾莉諾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魏嵐靜靜地聽完艾莉諾這近乎咆哮的、邏輯清晰的反駁風暴,沒有任何動作。
過了幾秒,他才慢悠悠地開口,語氣依舊平淡得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嗯……聽起來,確實挺麻煩的。”
艾莉諾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
“只是……挺麻煩?”她幾乎是咬牙切齒地重複。
魏嵐看著艾莉諾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的肩膀,那雙木然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波動,像是在消化她話語裡的分量。他沉默了片刻,指尖無意識地在身側的石桌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輕響,在這寂靜的空間裡格外清晰。
“所以你的意思是,” 他終於開口,語氣依舊沒甚麼起伏,卻像是在逐條核對資訊,“這些草不能直接擺出來賣,是因為會引來太多人爭搶,還會搞垮別人的生意?”
艾莉諾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牙縫裡擠出話語:“不是‘太多人’,是整個西大陸的瘋子都會聞風而來!魏嵐先生,這不是生意,這是拿著火把闖進火藥庫!” 她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藍寶石般的眼眸裡滿是疲憊,“您那些草藥,每一株都是足以掀起戰爭的火種,哪怕只是洩露一絲訊息,我們就會被燒成灰燼。”
魏嵐點了點頭,艾莉諾的話倒是符合他之前的判斷,普通的小混混不敢觸碰法律,但那些真正的大人物就另當別論了。或者說,那些大人物有一萬種方法來保證自己的行為是“合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