澡堂對話
第六章澡堂對話
週一的體育課，內容是體能測試。
這是徐小莊最害怕的日子。當體育老師拿著記錄本站在起跑線上時，他感覺自己的胃在抽搐。
“男生一千米，女生八百米。現在開始分組。”老師的聲音在操場上回蕩。
林堯站在隊伍前列，回頭看了一眼縮在最後的徐小莊，給了他一個鼓勵的眼神。
“別怕，跟著我。”
測試開始了。第一組是體育特長生，林堯一馬當先，跑出了三分十二秒的好成績，引得圍觀的同學一陣驚呼。
徐小莊排在第三組。當他站在起跑線上時，雙腿止不住地發抖。
“各就位——嗶！”
哨聲響起，人群衝了出去。徐小莊被裹挾在人流中，被迫邁開了步子。
第一圈，他還能勉強跟上隊伍。第二圈開始，肺就像要炸開一樣，喉嚨裡全是鐵鏽味。
“加油！還有半圈！”林堯不知甚麼時候跑到了內道，陪著他一起跑。
徐小莊張大嘴巴，像離水的魚一樣喘著粗氣。眼前的跑道開始晃動，白色的線條扭曲成波浪。
“別停！邁腿！邁腿！”林堯在他耳邊喊。
徐小莊咬著牙，機械地擺動著雙臂。當他終於衝過終點線時，整個人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軟了下去。
林堯一把扶住他：“沒事吧？”
徐小莊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眼淚不受控制地掉了下來。不是因為疼，而是因為屈辱——他居然是小組最後一名，而且是唯一一個走完最後一百米的。
“最後一名，徐小莊，五分四十八秒。”體育老師毫無感情地念出成績。
周圍傳來幾聲竊笑。
“走，去洗洗。”林堯沒理會那些笑聲，半扶半抱地把徐小莊帶到了操場邊的洗手池。
冰涼的水拍在臉上，徐小莊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看著水中自己狼狽的倒影，嘴唇發白。
“我是不是很沒用？”他低聲問，聲音嘶啞。
“誰沒個墊底的時候？”林堯擰開水龍頭，沖掉手上的灰，“我第一次測一千米，跑了六分多，差點沒暈過去。”
“真的？”
“騙你幹嘛。”林堯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吧，回教室。”
下午放學，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徐小莊收拾書包的速度很慢，手指在拉鍊上停留了好幾次。
“怎麼了？魂不守舍的。”林堯把一本練習冊塞進書包，“走啊，去你家吃飯。”
徐小莊抬起頭，眼神有些閃躲：“今天……我媽可能不在。”
“不在正好，我請客。巷口那家麵館，牛肉麵特正宗。”林堯不由分說地背上書包，“走了走了，餓死了。”
徐小莊沒法拒絕，只好跟著他走出校門。
天空中飄起了細雨，像牛毛一樣細。兩人擠在一把傘下，肩膀挨著肩膀。
“林堯。”徐小莊突然開口，聲音被雨聲襯得很輕，“你為甚麼……總是幫我？”
林堯愣了一下，傘柄在手中轉了個圈：“甚麼為甚麼？同桌嘛。”
“不是因為這個。”徐小莊停下腳步，站在屋簷下，“趙明他們說……說我們關係不正常。”
林堯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轉過身，看著徐小莊：“你怎麼想的？”
“我不知道。”徐小莊低下頭，雨水順著傘沿滴落在他的鞋尖上，“但我不在乎他們怎麼說。”
“那就行了。”林堯重新撐起傘，“走吧，面要坨了。”
麵館很小，只有四五張桌子。老闆娘是個胖胖的中年婦女，看見林堯，熱情地招呼：“小堯來了？還是老樣子？”
“兩份牛肉麵，多加香菜。”林堯熟門熟路地點餐。
面很快端了上來，熱氣騰騰。徐小莊看著碗裡大塊的牛肉，有些侷促：“這太貴了……”
“我請客，你負責吃就行。”林堯把醋瓶子推過去，“嚐嚐，這家的醋特別香。”
徐小莊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夾起一根麵條。湯很燙，他吹了吹，送進嘴裡。
“怎麼樣？”
“好吃。”徐小莊點點頭，眼神亮了一下。
兩人安靜地吃著面。麵館裡很暖和，雨點打在玻璃窗上，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
“林堯。”徐小莊又叫了一聲。
“嗯？”
“謝謝你……請我吃麵。”
林堯差點被湯嗆到：“你能不能別老說謝謝？聽得我耳朵都起繭子了。”
徐小莊笑了，這是今天第一次真心實意的笑。
吃完麵，雨還在下。林堯把徐小莊送到巷口。
“進去吧，早點休息。”林堯說，“明天還要訓練呢。”
“明天……還訓練嗎？”
“當然。你以為一千米跑廢了就不用練了？”林堯笑著捶了他肩膀一下，“明天早上八點，操場見。”
徐小莊點點頭，轉身走進巷子。
走到一半，他回頭看了一眼。林堯還站在巷口，撐著傘，身影在雨幕中顯得有些模糊。
回到家，徐小莊推開房門。屋裡黑漆漆的，只有桌子上留著一盞小檯燈。
徐媽媽坐在燈下，正在縫補一件衣服。那是徐小莊的舊校服，袖口磨破了。
“媽。”徐小莊輕聲叫道。
“回來了？”徐媽媽抬起頭，看見兒子通紅的臉，“外面下雨了？快去洗個澡，彆著涼。”
“媽，我今天……跑了一千米。”徐小莊走到桌邊，低聲說。
“跑了多少？”
“五分四十八秒。最後一名。”
徐媽媽放下手中的針線，拉過兒子的手。那雙手冰涼，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紅。
“沒事。”徐媽媽說，“媽相信你，下次一定能跑快點。”
“媽，林堯說……他說我練練就能好。”
“那就聽他的。”徐媽媽溫柔地笑了，“那個孩子……是個好人。”
徐小莊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他走進衛生間，開啟水龍頭。熱水沖刷在身上，帶走了一身的疲憊。
鏡子裡的自己，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裡似乎多了一點東西。
那是希望。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陽光穿透雲層，灑在操場上。
徐小莊準時出現在跑道上。林堯已經在那裡了，正在做拉伸運動。
“來了？”林堯轉過頭，陽光灑在他臉上，顯得格外燦爛，“今天練折返跑。”
“好。”
兩人並排跑了起來。這一次，徐小莊的腳步比昨天輕快了一些。
跑完兩組，兩人坐在看臺下休息。
“林堯。”徐小莊突然說。
“嗯？”
“昨天……謝謝你。”
林堯嘆了口氣，無奈地搖搖頭：“又來了。”
徐小莊笑了，這次笑得很開心。
陽光灑在兩個少年身上，暖洋洋的。汗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塑膠跑道上。
那是青春的汗水，帶著鹹澀的味道，卻孕育著最美好的希望。
而在看臺的角落裡，一隻流浪貓正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它眯著眼睛，尾巴輕輕搖晃，彷彿在見證一段友誼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