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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漫長的自我哀悼 “一直在……”左……

2026-04-15 作者:一棵通天徹地的樹

第99章 漫長的自我哀悼 “一直在……”左……

“一直在……”左輕嵐呢喃著。

“那麼……”她感受到自己的身體在意象世界中漸漸復甦, 原本僵直麻木的軀體,好似從水流中獲得了一點能量,“我應該……會更有力量。”

她翹著唇角說: “我會擺擺尾, 動動腦袋,我會試探著自己出去遊一圈再回來……然後, 我慢慢長大, 吃得很多,變得越來越強壯, 越來越龐大……變成了鯤鵬那麼大……”

“媽媽……”左輕嵐低聲輕輕喊,“媽媽……我會扶搖直上九萬里①……我很大,也很厲害的。”

“嗯,是的嵐嵐, 你是鯤鵬, ”諮詢師的聲音變得那樣溫柔,“你可以自由自在地翺翔天空。”

左輕嵐臉上的笑意更加舒展, 沉浸在自己的意象世界中。此刻, 天地間狂風驟雨, 都是她的一呼一吸。

她輕輕一揮翅膀,天邊就掀起一陣龍捲風。她盤旋著衝向天空, 衝破雲層, 世界就雲銷雨散,擁有萬丈藍天。她再俯身衝向海洋,海洋就升起磅礴的滅世波濤。她無處不可去,無事不能成。

她的喉嚨裡發出一陣清鳴,盤旋升空,變成了一隻鳳凰,收攏羽翼, 降落在竹林之間,吃竹實飲溪水,自得其樂。

左輕嵐感到踏實又滿足,覺得時機到了,不需要諮詢師的喚醒,就慢慢睜開了雙眼。

她看到林諮詢師微笑著問她:“感覺怎麼樣,嵐嵐?”

“嗯,感覺很好,很溫暖,很眷戀……”左輕嵐側躺在躺椅上,交疊著雙臂,望向諮詢師。

“老師,我可以叫你媽媽嗎?”

“在意象對話過程中,有時候潛意識浮現了可以這樣,不過現實裡我們對話交談,還是不建議這樣做,嵐嵐。”林諮詢師溫和地望著她,把這道邊界推了回去。

“哦,好吧,”左輕嵐有一點點失落,但她點點頭,沒有再糾纏,“那以後如果我談戀愛了,可以叫我的戀人‘媽媽’嗎?這會不會很奇怪?”

“只要你們雙方都能接受,不會為此困擾,那就沒關係,這不是甚麼大事,”林諮詢師笑著說,“以你自己的感受為準就好。”

“嘿嘿,好呀!”左輕嵐從躺椅上坐起來,感覺身體充滿了活力,此刻她很想在陽光下奔跑撒歡。

但諮詢時間還沒有結束,左輕嵐搖晃著腿側坐在躺椅上,心情放鬆地聊天:“老師,我最近有兩個追求者,他們都挺好的,我好像都有點心動,但很糾結,不知道該接受哪一個,我覺得我可能還是有些恐懼親密關係,現在這樣好像有點渣渣的。”

“當你和他們各自相處的時候,你的感覺是甚麼呢?”

“唔……”左輕嵐看著天花板回想。

“其中一個,讓我覺得很溫暖很安全,他是服務我照顧我的角色,我很享受這種感覺。另一個的話……”左輕嵐唇角翹起,“我老跟它吵架,雖然可能算不上吵架吧,我們會探討一些比較深入的話題,它不會那麼讓我舒適,但會讓我有種……新奇感?反正也挺好玩的。”

“嗯……”林諮詢師點點頭,“‘渣’是某種道德評價,在這裡我們不做任何道德評價,只探討原因,你可以感受一下,如果你只有一個追求者,你會和現在的感覺有甚麼不同?”

左輕嵐表情一動,抿抿唇說:“我會很害怕,很不安,害怕被拋棄。”

“就像是害怕被撫育者拋棄那樣嗎?”

左輕嵐緩緩點頭:“好像是吧……三歲之後,我週一到週五會在我婆婆家,週六周天在外婆家,她們會爭奪我的關注,婆婆會說外婆和媽媽把我教壞了,外婆會感嘆‘外婆養外孫,空搞燈’……唔,那個話我後來才知道,不是甚麼好意思。”

她笑起來:“我能感受到一切,大人們的情緒很明顯,我需要去化解,安撫她們,表演自己最愛當前的這個人,也害怕被她們拋棄……我那時候常常做噩夢,甚至有些分不清夢和現實,產生過見鬼之類的幻覺,雖然理智知道是假的,但幾乎快要不能分辨。一直活在一種……隨時會被殺死吃掉的恐懼裡。”

她低著頭踢自己的腳:“做了噩夢後,我會躲在床角和牆的縫隙間,往床板上刻幾個零星的字,代表夢裡的畫面,每次看到都嚇一跳,但又好像只能透過這種方式來傾述。”

“那時候我祖祖還活著,就是我爺爺的爸爸,他年紀很大了,常年抽葉子菸,脾氣也不好,很可怕。我每次進到他屋裡,都會聞到一陣濃濃的散不去的葉子菸味兒……後來我長大了,在街上聞到葉子菸的氣味時,我竟然會覺得很好聞,應該是已經上癮了吧,”左輕嵐勾著唇角說,“但那確實很好聞,很迷離,很醇厚,比現代煙的臭味好多了。”

林諮詢師望著她的眼裡帶著一點隱隱的擔憂,他慢慢開口:“嵐嵐,你……”

他的話講得很慢,但剛開頭,左輕嵐就聽懂了言下之意,她搖搖頭:“沒有,沒有被性侵過,也沒有被成年人猥褻過,不過……”

“我讀幼兒園小班時,那時還沒有到重慶讀書,家鄉是在一個小縣城裡。當時的幼兒園廁所不分性別,我們一群女生上廁所時,就總會有一群小男孩兒嘻嘻哈哈站在我們面前圍觀。我那時很煩,一邊覺得這有甚麼好看的,一邊又覺得他們的態度讓我感到很噁心很羞恥。但是沒辦法,總不能不上廁所吧,”左輕嵐淡淡地說,“我後來做夢時想上廁所,夢裡就會出現類似場景,總有男人在圍觀,我就總要憋著。”

她嘆了口氣:“林老師,你作為男性,永遠無法切身體會到,身為一個女性在這個社會的處境。我在三歲的記憶裡忘了大部分的事件,卻記得那個場景。還有一次,一個小男孩兒,大概也才三四歲吧,他指著我的兩腿之間說:‘你知道這是甚麼嗎?’我低頭看見了自己褲襪的蕾絲花邊,就說:‘這是花邊啊。’他就很猥瑣地笑著說:‘這是胩。’我那時懵懵懂懂不太懂,但我本能覺得不舒服……”

“你當時一定很難過,嵐嵐,也感謝你現在仍然願意信任我,向我講述這些經歷,”林諮詢師輕聲說,“那時候,家長有教導你相關知識,為你提供保護嗎?”

左輕嵐揮揮手:“沒有,家長不會管這種小事的,不然幼兒園的廁所為甚麼不分性別?在大人眼裡,三四歲的小孩兒根本沒有性別意識,他們本能會為這些性騷擾找到美化的藉口。”

“我小學大概六七歲的時候,被一個長得很醜的男生給……”她皺皺眉,“不知道怎麼形容,他突然襲擊‘親’了我,但我覺得這個行為配不上‘親’字,親吻應該是很美好的,他簡直是癩蛤蟆襲擊人類。”

左輕嵐把自己逗笑了:“癩蛤蟆襲擊人類,這個形容比較精準。第一次是我上講臺交作業,和他擦身而過,臉頰被襲擊了一次,我當時又錯愕又噁心又害怕,很震驚地看他,他居然露出個自以為很帥的笑容。”

她翻了個白眼:“後來還有一次在音樂教室門外,我忘了因為甚麼事情偷偷站在牆角哭,他就‘壁咚’我,一邊看著我哭一邊自以為很帥地笑,不讓我走,不停襲擊我。”

左輕嵐鬱悶地說:“那時候我試圖逃走,逃不掉,只覺得噁心害怕,居然都沒一拳把他打飛。”

“不用苛責自己,嵐嵐,你那時只有六七歲,還是個很小的孩子呢。”

“嗯……”左輕嵐緩緩點頭,“我不敢跟我家長說,但在某一次學校家長會上,我偷偷跟幾個年長的女性家長說了這件事,她們無所謂地笑著說:‘哎呀他那是喜歡你才親你的!’好像還覺得小男孩兒親小女孩兒很可愛似的。”

“噦!”左輕嵐做出一個誇張的嘔吐表情。

“我說了幾句‘不是的’,又被她們同樣的話堵回來。我那時候太小了,心裡覺得不對,卻不知道該怎麼反駁。我覺得那不是喜歡,喜歡一個人怎麼會強迫對方呢?我能感受到,當他在‘壁咚’我時,在享受我的淚水和反抗,在將我視作玩物,那種感覺,真的很像被癩蛤蟆的粘液糊住……”

“退一萬步說,就算他真是喜歡我,我又不喜歡他!難道他就因為喜歡我,就可以無視我的意願,隨意……這樣對待我嗎?”

左輕嵐撐起腦袋,緩緩抬頭,眼裡滿是困惑、憤懣和悵惘:

“老師……我不知道該怎麼用詞來形容這件事,‘猥褻’好像有些嚴重,‘性騷擾’又好像太輕飄飄,在許多影視劇裡,這些行為甚至被浪漫化為追求。老師,我無法定義它,也就無法嚴肅地譴責它。”

林諮詢師抬起頭望向她:“為甚麼會覺得‘猥褻’這個詞顯得有些嚴重呢?”

“呃……因為沒有涉及生殖器官,或者因為對方也是同齡的小男孩兒而非成年男性?”左輕嵐撓撓臉,“不知道,林老師,我有些害怕過度誇大自己遭遇的事情,我想要尋求一種精準的、客觀的描述。”

左輕嵐看到林諮詢師緩緩地點頭,開口道:“嵐嵐,這裡不是法庭,你可以不用那麼追求‘客觀’的。在這裡,你的主觀感受是最重要的,是應該被重視的,沒有任何外在的‘客觀’有資格抹消掉你的感受。”

她緩緩眨眼,慢慢消化這句話,眼角滲出些淚,忽然慘笑:“原來是這樣啊……原來,我可以……以我的感受為準嗎?”

熱了說熱,會被說“不熱,再多穿點”,腥了說腥,會被說“不腥,這是香”,被表弟和繼弟多次打屁股而向家長告狀時,會被說“弟弟還小,不是故意的”,她的自我表達,她的身心感受,總是被壓抑被否定被抹除。

所以,當遭遇性侵害時,才會有那麼多受害者無法準確、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受到了怎樣的傷害啊。

左輕嵐露出一個苦澀的、恍然大悟的笑容,她的肩膀一下子松塌下來,吐了口氣:“好吧。我被猥褻過。”

作者有話說:

注①:“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出自唐·李白《上李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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