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生的存在
阮棠又在做奇怪的夢了。
或者說她是清醒著做的這個夢,就像是在基因喬裝那八十個小時一樣。
在梅洛體內,她因為缺氧連喊叫都發不出來,聲音被真空環境吞噬掉了,她掙扎也沒有用,眼睛一翻就昏過去了。但是她自己也沒想到,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她自己竟然都能看到。
就像是靈魂出竅一樣,可以看到自己的身體蜷縮在梅洛肚子裡,看到趙靜舒溫柔地望著自己,看到周子皓鑽進梅洛肚子裡,也能看到……那將深海點亮的深海艇炸響的一場煙火。
好難過啊,那麼多人,僅僅是為了保護她就必須付出生命的代價。她真的配得上嗎?沒有辦法不痛苦吧。
阮棠感覺自己很沉重,這麼多人的性命很沉重,整個藍星的期待很沉重,可是當一切走到這裡,無論如何沉重,她都必須要揹負起來了。
揹負起遠遠超過自己想象的東西,即使在夢裡,阮棠都快被壓得喘不上氣了。
明明現在她只是在做夢!
“甚麼是做夢?”一個完全陌生的聲音在阮棠的背後響起。
這個太古怪了,她在夢裡根本就沒有身體,卻有背後的視線盲區。不過,阮棠轉視角,看到的更古怪,那是之前她在鰲山基地看到的那個幻影。
一個黑色的陰影幾乎和深海融為一體,如果是用人類的眼睛肯定分辨不出來,但是現在的阮棠似乎是靈魂狀態,所以她一下子就發現了那陰影。
“是你在說話嗎?”阮棠有些不可置信地詢問。
“甚麼是說話?”陰影的聲音又一次響起來。
阮棠被問懵了。這要怎麼回答,或者說,怎麼會有人甚麼叫說話都不明白的,這簡直就是無法理解。除非是剛出生的嬰兒。
雖然不能理解,但是阮棠還是耐心地回答。“我們之間的溝通就叫說話。至少在我們這裡這個叫說話。”
“我不明白。”陰影簡直像是在為難人,反覆地問著十萬個為甚麼。“甚麼叫溝通?”
天哪,這要怎麼說明白呢,簡直像是在當新華詞典。或者說是在當幼兒園老師。這兩樣都不是阮棠擅長的。
不過,阮棠大概是對陰影的存在抱有好奇,她十分有耐心地繼續回答。“現在就叫做溝通。”
“甚麼是現在?”陰影就這樣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像是挖地瓜一樣,順著藤蔓往外拔,一個接一個。
如果不是現在的阮棠並沒有身體,她的嗓子早就啞了。阮棠也在對方諸多的問題之中努力插入自己的問題。“我叫阮棠,你叫甚麼呀?”
然後阮棠就真切地發現了,對方確實是個初生的生命。它沒有名字,不知道來歷,沒有去處,甚麼都不明白,只是一直跟著阮棠行動。應該說除了阮棠,也沒有任何人發覺它的存在。
“你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存在的嗎?”這實在是太令阮棠好奇了。“那你記得自己最初看到的是甚麼嗎?”
這還真是個孩子啊。
陰影本來說話很直白非常快,甚麼問題都是一下子就出來了,但是在聽見阮棠這個問題的時候,它竟然猶豫了。
在短暫的猶豫之後,它才開口回答。
“我看見了,你。”
在聽到這個答案的時候,阮棠內心的震動是難以想象的。
這個初生的不知名的存在,第一眼看見的竟然是她。就像是雛鳥一般懵懂。
“你的意思是第一眼看見的是我?你是在哪裡看見的我?”阮棠沒有辦法不追問。
“我不明白。”以陰影現在的認知還沒有辦法理解阮棠的意思,它只能再一次地重複。“我看見了你。甚麼都是黑色的,只有你在發光。”
“我在發光?”別說陰影了,就算是阮棠現在也是滿頭的疑問號。她一個普通人類,又沒有吃燈泡怎麼發光?
阮棠這邊在和陰影交談,周圍的景色也在不斷變化,深海艇爆炸的光芒漸漸在遠處消失看不見,周圍重新變成了深海寂靜的黑暗。
“我們是跟著我的身體走的嗎?現在是我的靈魂狀態。你可能也不能理解甚麼是靈魂。”阮棠笑了一下。“沒有名字也很難稱呼。你要不要給自己取個名字呢?”
“名字?”陰影困擾了一下,然後似乎想到了甚麼。“阮棠,是你的名字嗎?”
“是啊。所以你在呼喚我的時候,就可以叫我的名字啦。”阮棠笑眯眯地說。“所以,你準備給自己取甚麼名字呢?還有你只能保持現在這個樣子嗎?要是能讓我看清楚,你長甚麼樣子就好了。”
“名字?樣子?”陰影思考起來。“我要叫甚麼名字?我長甚麼樣子?”
阮棠無奈地笑了。“沒關係,你慢慢想吧,沒有那麼著急。名字是很重要的。長甚麼樣子,你都不知道,難道你還能變幻自己的樣子嗎?”
“可以。”陰影慢慢地縮小,靠近阮棠之後,讓自己被染上顏色。雖然說是顏色,其實也只有兩種顏色而已。
“我的天!”阮棠看著陰影變幻的樣子,驚喜極了。“熊貓寶寶!你居然能變成熊貓寶寶的樣子。”
“我看到過你非常喜歡,你喜歡嗎?”陰影變幻的熊貓寶寶就像是李季然送給阮棠的那一隻,軟糯糯的,黑白色的毛髮蓬鬆柔軟,眼睛像閃亮的玻璃珠子,可愛極了。
阮棠情不自禁地回答。“當然喜歡。”她甚至沒有忍住上手摸了一下,靈魂也會被融化的柔軟。“我太喜歡了。”
但是……阮棠的腦海中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來那隻被送走的熊貓寶寶。
她的身邊太危險了,一直在被襲擊,雖然之前沒有發生糟糕的事情,但是在敵人加大攻擊力度之後,這種事情發生是遲早的事情。
阮棠不得不忍痛,讓李季然把熊貓寶寶送去安全的地方了。雖然現在藍星到處都是危險,但是至少不會比呆在她身邊更糟糕。
這真的太令人難過了。
她是那麼地希望能有一隻自己的毛茸茸。從前沒有資格,現在似乎也沒有這個資格呢。
“你很傷心。”熊貓寶寶版·陰影輕輕地說。
“是的。我很傷心。”阮棠下意識地摸上自己的臉,當然並沒有眼淚,這本來也不是她的身體,這是她的靈魂。“你怎麼看出來我在傷心的?難道我發出藍色的光了?”
“沒有。但是你的光暗淡了很多。你每次難過的時候都會這樣。”陰影一直跟著她,看著她。它也許對這世上的絕大多數知識都沒有了解,但是唯獨阮棠,它很清楚。
“那你應該看到過很多次。對不起啊,我總是會忍不住的難過。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多讓我難過的事情呢。”阮棠真希望靈魂也有眼淚,這樣她就可以在誰都不知道的地方大哭一場了。
不是說,她對於在眾人面前哭泣感到害羞。只是現在,她似乎沒有辦法,在眾人如此期待的目光下哭泣。
她可是要成為創立阿泰涅瑞的人啊,她怎麼能隨便哭。她已經不夠強了,難道還要顯露自己的弱小嗎?
就算是阮棠這樣,總是承認自己無能為力的人也無法做到啊。
“但是你很快就會快樂起來的。我看過,你從來沒有一直傷心,你總是快樂的時候多過悲傷的時候。你總是很亮。非常亮。”陰影說的這些話似乎在安慰她。
不知道陰影明不明白自己是在安慰,反正阮棠被安慰到了。阮棠撫摸著它變幻出的熊貓寶寶外表,感覺自己確實變得好過一些了。
“我總是很亮的話,對你來說會不會太刺眼了?像燈泡?”阮棠想象了自己發光的樣子,沒忍住又被自己逗笑了。
“不會。你很溫暖。像白天會出來的那個燈泡。”陰影說的話,讓阮棠樂不可支。
“甚麼叫白天會出來的燈泡?哈哈哈,白天怎麼會有燈泡出來呢,太陽那麼亮……你是覺得我像太陽?”阮棠反應過來了。
一無所知的陰影堅定地點頭。“如果那是太陽的話,你就像太陽一樣亮哦。它們說太陽很溫暖,我覺得你也溫暖。”
“它們?”阮棠覺得自己一輩子的問題可能都沒有現在這麼多。大概只有兒童時期可以媲美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但是它們一直都在。白天的時候對我說太陽很溫暖,下雨很柔軟,冰雹太硬了,雪很有趣,晚上的時候它們有的會睡覺,不睡覺的又會說很冷,風太吵了,沒有人的時候很寂寞。”陰影似乎描繪了一群只有它看的見的生命。
“雖然我不知道它們是甚麼。但是我同意,下雪的時候很有趣。”阮棠咧嘴笑了。
活著的時候才可以體會這些。溫暖的陽光,溼潤的雨水,有趣的雪,和討厭的人交談雖然不喜歡,但是阮棠還是喜歡和朋友交談的。如果喜歡同樣的東西,就像李季然,只要說起共同的愛好,只要一秒鐘就會變成朋友。
宇宙這麼大,她只要活下去,就會繼續遇見許許多多快樂的事情。
悲傷不會永久地停留,前進的時候她依然可以感受到快樂,這就足夠了。
“我怎麼樣才可以回到我自己的身體裡去呢?”阮棠開口詢問。
“只要你想。”陰影老老實實地回答。
阮棠在回到自己的身體之前,還問了一個問題。“那麼我在自己身體裡的時候,也能看見你,和你交談嗎?”
陰影搖頭。“你似乎看不見我,也聽不見我。不,有一次,你看見了我。我看見你看見我了!”
阮棠立刻回憶起來,她確實有一次在逃跑的時候眼睛被強光刺黑了,反而在閉著眼睛的黑暗中看見了陰影。當時陰影並沒有上來搭話,阮棠還以為是自己的幻覺。
“也許我閉上眼睛的時候就能看見你。等下我們試試吧。”阮棠溫柔地說。
陰影有些詫異。“為甚麼?”
為甚麼回去了,還想看見我呢?也許它有這樣的疑問。
阮棠給它一個回答。
一個讓它覺得這深海猶如陸地的白日一般溫暖的答案。
“我還想見到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