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018 生氣
雲洄聽說父親又謝絕了兩位舊友的邀約。她立在院門外,望著小院裡的父親。
他還是那樣,每天都拿出大把的時間安靜坐在庭院裡發呆。
只有在與雲朔重逢那兩日,父親臉上多了些笑容,之後又恢復成了剛從獄中接出來的樣子。
父親為官多年兩袖清風剛正不阿,一朝冤獄,不僅自身受害、連累家人,也是志向的破滅。
雲洄懂父親的頹喪,卻不想父親一直這樣下去。父親已經無心仕途,雲洄也不願意逼迫父親所謂振作,她養得起父親,只盼著父親能好好享享清福。
“彎彎。”
雲照臨聲音很輕,可還是被雲洄清楚聽見。
原來父親早就看見了她。
雲洄邁過門檻,快步穿過庭院到父親身邊,在他面前蹲下來,仰起臉望著他對他微笑。“父親,今天天氣不錯,要不要出去走走?”
雲照臨搖頭。他看著枝頭剛長出的嫩芽,緩緩開口:“你提上去的證據,證明是戚宏深為了他的兒子高中舞弊。恰逢科舉改了規則,他將要暴露,所以陷害於我,栽贓是我受賄所以洩題給很多富家子弟。”
雲照臨說得很慢。這件冤案,在他坐牢的八年反反覆覆去想。如今談及,頗有些思及牢中之痛,面色逐漸變得痛苦。
雲洄遲疑了一下,才說:“證據確鑿。”
她確實對父親有所隱瞞,可如今她無能為力,暫時不想讓父親知道戚宏深背後還有旁人。
雲照臨沉默了很久,忽然輕聲問:“你怪父親嗎?”
“父親是被冤枉的,怎會怪父親?”雲洄忙說。
父親確實冤屈,可大伯父一家就恨極了父親。雲洄心想父親這是擔心旁人也怪他?可她怎麼會。
雲照臨搖搖頭。他張了張嘴,猶豫半晌,才道:“自回來,我一句也未問過她。”
“甚麼?”雲洄沒聽懂。不過話一出口,她很快就反應了過來,父親口中的“她”是她母親。
雲洄神色一黯,站起身來。
雲照臨忽然用力握著她的手,緊緊地攥住,力氣之大讓雲洄手被箍得很疼。
他總是虛置的目光也凝過來,死死盯著雲洄的臉,不想錯過她臉上的任何細小表情變化。
雲洄回望父親的目光逐漸複雜起來。
她怪父親不問母親,又怕父親問起母親。
“母親說,就當她死了。”雲洄聲音有一點顫。
這些年,她時刻記住母親的話,不管是過得艱難時或是錦衣玉食時,她都不曾去打擾母親。
雲照臨攥著女兒的手忽然一鬆。他點點頭,眼底竟藏著絲笑意。
就當她死了。
也就是說,她還活著。
雲洄臨走前,父親突然問:“戚宏深也只是棋子吧?”
雲洄愣住。
原來父親知道?
她錯愕地望著父親,一時之間不知道怎麼回答。那些她暫時還解決不了的事情,不想說給父親給他添煩。她原本打算等她將事情處理好,再一五一十告訴父親。
雲照臨說:“過幾日,父親要去赴任了。”
雲洄更驚訝。父親不是完全沒有從仕之心了嗎?前天她問父親,父親還說再也不會踏足官場。
雲洄怎麼也想不明白父親為何突然改了主意,直到晚上她躺在床上輾轉琢磨,恍惚明白。
就因為,父親得知母親還活著?
·
雲家人還沒搬走,東西卻已經開始陸續往新宅院搬去。院子裡的下人們走來走去忙碌著,有些吵鬧。
雲洄請駱黎仁到書房說話。
駱黎仁悄悄打量著雲洄的書房,見這書房不似女兒家的精緻,一切擺件從簡,看不出使用者是男是女。
“駱大夫,摧骨毒當真研不出解藥嗎?”雲洄詢問。
駱黎仁面露難色,道:“這毒確實厲害,駱某大致知道它用了哪些毒物,但並沒有其詳細準確的配方。不敢說能研究出解藥,可若要嘗試,至少要得到摧骨毒才行。只是這藥是折刃樓禁藥,尋常並不好得,駱某隻偶然見過一次實物,不曾仔細研究過。”
雲洄嘆了口氣,說:“我會想想辦法,看看能不能買來。”
“對了,駱大夫幫我看看這個是甚麼藥。”雲洄展開一方帕子,裡面是一粒漆黑小藥丸。她朝駱黎仁遞去,說:“這是我弟弟的藥,我想知道他是不是生了病,卻不肯告訴我。”
駱黎仁雙手接過來,捧著帕子裹的藥湊到鼻子前嗅了嗅,臉色微變。他又迅速從藥匣裡取出一根銀針。銀針細細的尖刺進小藥丸裡,銀針自針尖開始迅速染黑。
這哪裡是藥,分明是毒,劇毒之物。
雲洄愣了愣。
是了,她開辦昭雪閣,販賣那麼多藥材,對藥物也略識得一二。這藥丸氣味古怪,她早該知道這不是藥,是毒!
“駱大夫,這是……”雲洄剛要詢問,卻見駱黎仁臉色古怪極了。
駱黎仁看向雲洄,說:“若我所料不錯,這個……就是摧骨毒啊!”
雲洄怔住。
“阿姐!”雲寶瓔小跑著進來,一雙亮晶晶的杏眼帶著絲氣惱,“顧家夫人又來了!”
雲洄想起那婦人上次過來的無禮之舉,讓雲寶瓔搪塞她不在,將人攆了。
雲寶瓔去了,可不大一會兒又跑了回來。
“聽說顧三郎失蹤了,顧家夫人是來問問阿姐知不知道顧三郎去了哪兒。嘖,這個蘇氏全沒了上次的威風!還想給小廝塞銀子呢!”
“哪日失蹤的?”
“就是從雅水莊回去就沒了人影,所以顧家找上門問呢。”雲寶瓔答。
雲洄還在想著摧骨毒,沒心思搭理顧家的事情。“這才幾日而已,顧三郎一個成年男子幾日不回家也沒甚麼奇怪,他母親總是很掛心他。你還是說我不在,去好好和顧家夫人解釋一下那日分別之後再沒見過顧三郎,不知他去了哪裡……”
雲洄這樣說著,心裡莫名有一種隱隱的不安。
她突然抬起頭,問:“你這兩日見到月溯了嗎?”
雲寶瓔回憶了一下,搖搖頭。
“既然阿姐解決不了,我去解決。”——那日月溯臨走前說的話一下子跳進雲洄耳朵。
雲洄猛地站起身:“來人!去把月溯給我押回來!立刻!”
宋賀跑進來,罕見雲洄這般生氣與急切。再聽她用“押”這個字,他撓了撓頭,犯難地說:“阿姐,月溯每次神出鬼沒,想立刻找回來有點難啊……”
雲洄深吸一口氣,沉聲:“就說我死了。”
“啊?”
“啊?”
雲寶瓔和宋賀異口同聲,駱黎仁也驚訝得瞪大老眼睛。
“擺棺材、掛白燈籠!四處傳訊息我死了。立刻!”
雲洄深吸一口氣,盼著一切還來得及。她不想月溯鑄成大錯。倘若他真的幹了混事,也是她沒能教好他。
·
月溯得到訊息的時候,正心滿意足地拿到房契。
他如遭雷劈地站在熱鬧街市。人群來來往往耳邊熙熙攘攘,他心中天地一片死寂。
他一路狂奔回到雲府。看著府門上高懸的那盞白燈籠,一時腿軟幾乎站不穩。他伸手扶著牆壁,才堪堪站穩沒跌倒。
他緩了緩,再推門進去。
府裡東西搬走大半,他這麼一望,只覺得滿目淒涼。他掙扎著往前挪步,每一步都走得很艱難。
他以為他會想起和雲洄的過往,可此時此刻大腦一片空白,唯全身血液在身體裡不停撞擊、倒流。
“阿姐不是說這個屏風不帶走了嗎?”小河問。
慢珍哼聲:“哼,阿姐不喜歡不要了,我留著不行嗎?”
月溯猛地停住腳步,眯起眼睛盯著遠處並肩走過的小河和慢珍。
這兩個人一個穿紅一個穿綠。
月溯身體釘在地上,動彈不得,漆亮的眼珠子轉了轉,觀察起宅院來。
他突然發現,整個宅子只在大門外掛了一盞白燈籠。
月溯一下子哈哈大笑起來。他笑著笑著,蹲下來,繼續笑。
平日裡冷冷淡淡的人突然爆笑,看上去過分詭異。
小河和慢珍聽見他的笑聲,驚訝望過來,對視一眼齊齊想要溜走。
“過來。”月溯聲線陰沉。
小河和慢珍只好硬著頭皮朝他走過去。
月溯手中的房契被他握了一路,皺巴巴。他慢慢撫平房契,慢悠悠地問:“顧家找來了?”
慢珍下意識點頭。
小河脫口而出:“真是你乾的?”
他又小聲說:“阿姐說你回來立刻去找她……”
月溯站起身來,朝著雲洄住處的方向望去。看來阿姐生氣了。
不過沒有關係,這八年,阿姐從不曾真的惱過他。
月溯去見雲洄時,雲洄正立在書架前,在眾多書籍中尋找書籍。
月溯望著雲洄纖細的背影,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動了動。
他手指頭很癢,心頭也跟著酥癢起來。
他真想將手搭在阿姐不盈一握的後腰。
眼看著阿姐踮起腳尖去拿最上面一格里的書,月溯大步走過去,立在她身後,探手為她取下那捲書。
“阿姐是要這個嗎?”月溯垂下眼睛,看向身前的雲洄。他驚覺兩個人離得這樣近,他鼻息之間盡是阿姐雲鬢上的淡香。
月溯向後退了半路,拉開兩個人之間的距離。
雲洄轉過身來,瞥一眼他手裡的書卷,卻看也不看他一眼,淡聲:“給你的。”
月溯疑惑地低頭去看手中書卷——
《三字經》
月溯眨了眨眼,他揚起唇角扯出乖順的笑來,說:“阿姐,我小時候你教我識字時,教過的。”
“字是認識了,道理卻沒學會。”雲洄盯著月溯的眼睛。
為了顧珩之,她眼中的不悅與斥責,比月溯料想得還濃重。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