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010 異香
“呀,這裡有人。”
幾個妙齡女郎結伴登上假山上的涼亭。她們在下面的時候瞧著上面沒人,卻沒想到月溯身上的衣衫和開得正嬌豔的紅梅顏色相近,她們沒仔細瞧,便沒瞧見他。
月溯連回頭都懶得。
幾位女郎面面相覷。就算是她們先前沒瞧見他誤入這裡,可這人怎麼一點也不君子風範呢?
走在最前面中央的女郎瞧上去十五六的樣子,容貌不俗,衣著打扮更是十分華貴,一看就是一眾小姑娘裡面最尊貴的那位。
她輕蹙了下眉,將不悅藏起來,用尋常的語氣開口:“這位公子,我們幾個想在這兒小坐片刻,不知公子可否能行個方便?”
赫連蓉覺得自己已經足夠客氣了,卻沒想到背對著她的男人連頭都沒回,更是一句話也沒說。
啞巴還是傻子?
周圍的幾個小姑娘面面相覷。
赫連蓉是當朝公主,走到哪兒都被哄著的人,頭一遭遇見這樣的人,她擰著眉,氣得臉上泛了紅。
一旁的女郎幫腔:“你是何人?公主和你說話呢!”
月溯的視線正追隨著雲洄,遠遠瞧見她被府上的小廝引路往偏僻的地方去,他立刻轉身,大步追去。
一眾小姑娘沒料到他會突然轉身,慌忙後退躲避,你碰著我、我踩著你,哎呦聲頓起。
被簇擁在中間的赫連蓉向後退了一步站穩,好奇地看向月溯。她遲疑了一下,又好奇地伸長脖子再看一眼。
“公主,踩著您沒有呀?”
“這是哪裡來的怪人!王妃府上怎麼請了這樣的人!”
“公主!這人真的好沒有禮貌!”
赫連蓉點頭表示贊同,她用手依次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耳朵和腦子,說:“他這三個地方,總有一個是壞的!”
“公主說的對!”
一群人附和著。
她們說著話往長凳走去。赫連蓉坐下前,又伸長脖子回望了一眼。月溯走得很快,早就沒了身影。她只來得及瞥見月溯一閃而過的粉色衣襬。
這人雖然總有地方壞掉了,但是……模樣著實俊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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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宴還沒開始,雲洄還沒見到永定王妃,她一回頭,不見了雲寶瓔的身影。
她轉眸四顧尋找,瞧見雲寶瓔和雲芝薇在一起說話。
雖然大伯父一家恨極了父親,兩家已經不走動,可原先沒出事前,雲芝薇和雲寶瓔關係很好。看見她們兩個在一起,雲洄沒甚麼不放心的,遂收回了視線。而且雲洄明白大伯父一家只恨父親,不恨三叔。她不希望雲寶瓔因為她和大伯父一家斷掉走動。
不多時,王府裡的一個婢女腳步匆匆地朝雲洄走來,稟話:“府上三娘子和四娘子吵了起來。”
雲洄有點意外,立刻麻煩婢女引路,去尋她們兩個。
她跟著侍女離開熱鬧的庭院,越走越偏僻。
“她們兩個在哪裡吵架的?”雲洄問。
“在南邊的撫春亭起了爭執,還動起手來。府上的嬤嬤瞧著兩位姑娘模樣都有些狼狽,將人引到客房安頓去了。”婢女一板一眼地解釋。
雲洄看了她一眼,沒再問甚麼。
雲洄又跟著婢女走了一段路,繞過垂花門,一排客房映入眼簾。
“就在裡面了。”婢女推開一間客房的房門,請雲洄進去,她自己並沒有跟進去。
雲洄抬步邁過門檻,房門在她身後關合,又瞬間“咔嚓”一聲上了鎖。
雲洄眨了下眼睛。
她回頭看了一眼被鎖上的房門,然後打量起這間客房。
項成業打算對她如何?是殺她性命,還是侮她清白?雲洄思考了一番,覺得還是取她性命最一了百了。
不過雲洄現在想的卻是雲寶瓔。
看來雲寶瓔和雲芝薇吵架是假的,那她現在在哪兒?雲洄不怕雲寶瓔莽撞闖禍,只怕她受欺負。
屏風另一側似乎有動靜。
雲洄將腳步放輕,悄悄往裡走。她繞過屏風,看見了睡在羅漢床上的男人。
男人很胖,身量看上去和宋賀差不多,卻不是宋賀那一身結實的硬肉,而是金錢養出來的肥肉。
雲洄想了一下,便大概猜到了這個人的身份。永定王多年前在一場戰役中遇險,他的一個遠房表弟為了救他被一刀砍斷了脖子。那表弟家中簡單,只一個痴傻的兒子。永定王回京之後,就將那表侄接進府中,錦衣玉食地養著。
他正睡著,張著嘴,流著口水,臉色不自然地泛紅。
雲洄轉頭,看向不遠處圓桌上的香爐。細細的一道煙線直直向上升去,周圍散著一股異香。
雲洄輕嗅。
這香草裡新增的,居然還是昭雪閣的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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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成業身邊圍著許多世家公子哥兒,他心不在焉地應付著,心裡還在琢磨著此刻雲洄那邊甚麼情況了。
他原先只想殺了雲洄,這樣的小人物不值得他費心。可上次路上的伏殺失敗了,所以他就不僅想殺雲洄,還氣急敗壞地存了羞辱的心思。羞辱了人,事後再偽造成雲洄羞愧自盡,豈不妙哉。
而且他還存著一併解決了那傻子表弟的想法。那傻子,他早就看不順眼,想攆出府了!
可是剛剛驚鴻一瞥,他不禁動了歪心思。
他一想到那樣一個大美人,要便宜那麼個肥胖的傻子,著實有些可惜。
轉瞬間,項成業已經有了決斷——
這花,他決定親自去採,然後他提前溜走,把傻子表弟留在現場,推到他身上去,豈不妙哉!
項成業應付了周圍寒暄的人,找個藉口匆匆往客房去。
初春時節,寒冬積攢的雪還未盡消,花草已經陸續冒了頭,最是一年朝氣蓬勃時。
寬敞精緻的庭院裡,來赴宴的世家公子、女郎們,言笑晏晏,誰也不會注意有幾個人悄悄離了席。
雲寶瓔別過雲芝薇,便找不到雲洄了。
她左顧右看,尋了好一會兒,怎麼也尋不見雲洄。她正心焦,打算尋人去問,被人拍了肩。
她一回頭,瞧見身後的人正是阿姐。她皺起的眉頭瞬間舒展開,甜甜地喚了聲:“阿姐!”
雲洄溫柔點頭,牽著她的手,說:“別亂走,正宴馬上開始了。”
雲洄話音剛落,就瞧見永定王妃被一大群人簇擁著走進庭院。周圍的人都起身去迎,雲洄和雲寶瓔混在人群裡,也跟上去。
永定王妃和為首的幾位身份尊貴的婦人寒暄了幾句,又向幾位晚輩問了問話,然後招呼著眾人往擺宴的宏華堂去。
按序入了座,永定王妃疑惑四顧,問嘉元縣主:“你哥呢?”
嘉元縣主也搖頭。
永定王妃皺了下眉,暫時不去尋那紈絝子,側首低聲詢問身邊的嬤嬤:“哪個是雲洄?”
嬤嬤悄悄指了指。
永定王妃順著嬤嬤的指望過去,不由眼前一亮。今天春日宴,女郎們個個精心打扮,人比花嬌。雲洄在這樣一眾鶯鶯燕燕中十分搶眼。她的搶眼,不僅因為貌美,還因為千帆過盡後的從容氣度。
“你就是雲洄。”永定王妃開口。
席間眾人早知道雲洄、顧珩之和嘉元縣主三個人之間的事情,聽永定王妃開口,立馬紛紛瞧向雲洄,看熱鬧的心皆寫在臉上。
雲洄起身,向永定王妃行禮問安:“祝王妃慈顏常駐蘭桂騰芳。”
永定王妃打量著她,說:“你的事情在京中已經傳開了,你能為你父親伸冤,既勇又孝。而能找到證據為八年前的舊案翻案,足以見得是個聰慧異常的。”
“王妃謬讚,雲洄不敢當。不過是為人子女,理應而為。”雲洄語調溫和脈脈,不卑不亢。
永定王妃見雲洄舉止談吐都不俗,在心裡點了點頭。她微笑著,語氣更溫和些:“本來前幾日想召你,擔心妨礙你養傷。”永定王妃看了一眼坐在身邊的嘉元縣主。“我瞧著顧三郎不錯,原本打算捉來當女婿,沒想到他和你還有一層緣分。”
誰也沒有想到永定王妃會當眾主動提到此事,廳內眾人頓時噤了聲。
雲洄也很驚訝。
永定王妃繼續說:“前幾日聽顧三郎提起你,他說起你的好,我聽著就很好奇。今日見了,他果然沒誇張。這麼仔細一看,你和顧三郎確實般配,又是青梅竹馬自幼的姻緣,雖然中間經歷變故,如今也算雲開見月了。”
雲洄心裡的驚訝更濃。
永定王妃頓了頓,繼續用溫柔慈愛的語氣說:“我向來喜歡勇敢聰慧又孝順的孩子,今兒個瞧著你,是越瞧越喜歡。很想湊湊熱鬧,為你和顧三郎主婚。”
嘉元縣主偏過臉看向母親,提醒:“母親,陛下可是要親自主婚的。”
“瞧我這記性。”永定王妃笑起來,“有聖上為你們這倆孩子主婚,自然更好。只是到時候一定要給我請帖,我可要去喝一杯喜酒。”
雲洄萬萬沒想到永定王妃會是這樣的反應。不管她是真心還是假意,今日她此番行徑,可謂給所有人都留了體面。雲洄也顧不得不想與顧珩之成婚的決定,恭敬地向永定王妃謝恩。
“不用這般客氣,所謂陰錯陽差的相識也是緣分一場。日後常來府上說話。”
雲洄再次謝恩。
初次見面,雲洄也摸不準永定王妃是心善還是聰明。不過不管是哪一種,都讓雲洄很欣賞。
只是可惜,她要給永定王妃一個不太好的生辰賀禮了。
月溯悄聲從外面走進來,找了個角落坐下,拂了拂衣袖上壓的褶皺。
雲洄也瞧見了他,四目相對,目光一觸即分。
“不好了!客房起火了!”小廝在院子裡大聲喊。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