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009 舊衣
得知顧珩之去過永定王府退婚時,雲洄正在挑選布料。
“哪一日?你是說前天?”雲洄回頭看著青竹。
青竹點頭。
前天,那正是她歸家路上遇到暗殺的那一日。真有這麼巧嗎?她原先猜測那天的埋伏和父親的案子有關,難道竟是因為和顧珩之的婚事?
“阿姐,陳鶴生來了信。”月溯從外面進來,將手裡的信捧給雲洄。
雲洄接過信來瞧,先是蹙眉,再舒展開。看完報信,她將展開的信慢慢合上,凝眉思量著。
歲歲和年年一前一後進來,前者又抱來幾匹布料,後者抱著一盆開得極豔的望春玉蘭往西窗放去。
青竹視線一掃,瞥見那盆望春玉蘭上鮮豔的紅。
耳畔突然炸開那一句——“看,像不像阿姐養的那盆玉蘭?”
猩紅的畫面突然浮現在他眼前,青竹立刻彎著腰乾嘔,一聲接著一聲,面目痛苦。
“青竹,你怎麼了?”雲洄起身,快步走到他身邊,探手為他順順背。
月溯的視線跟著雲洄,盯著她一下又一下拍撫著青竹脊背的手。
“青竹,”他也開口慢悠悠地問,“你這是怎麼了?”
“沒、沒事,早上吃多了。”青竹向後退了一步,避開雲洄的手,勉強笑了笑,“阿姐,我去喝點涼茶。”
雲洄點點頭,道:“好,一會兒瞧瞧能不能好一些。若是一直不舒服,去讓徐大夫摸摸脈。”
青竹胡亂點頭,逃一般地跑出去。
雲洄思量片刻,繼續挑選布料。過了年,離開春不遠,該裁春衫了。這些年,一年四季,她都會給大家統一裁製新衣。前些年日子艱難時,她會親手做。如今倒是不必她自己來,卻也一直親力親為地操辦。
“這匹橘色的給慢珍、這匹綠色的給寶瓔、杏色那匹留給陳鶴生……”雲洄一一交代著,歲歲和年年在一旁記著。
雲洄摸著一匹柔軟的粉色緞布,她抬眼對月溯笑。“這個給你。你穿粉色好看。”
“阿姐挑的就是最好的。”月溯伸手摸了摸那匹布料。如今身上穿的衣裳越來越華貴,然而月溯還是懷念當初穿雲洄舊衣的時光。
那兩年他個頭長得很快,衣裳很快就小得穿不上了。連溫飽都要掙扎的艱苦年歲裡,沒錢銀留給做衣裳。雲洄就剪了自己的舊衣,一針一線給月溯縫成新衣。
雲洄竟也想起了那段時光。她眸光柔和,感慨道:“月溯,你再不用可憐兮兮穿我的舊衣裳了。”
可憐?
那是他從地獄掉進九霄仙境的快活時光啊。即使洗過,衣服上也永遠存著阿姐身上的淡香與溫暖,在每一個被疼痛折磨的夜晚,穿著阿姐的舊衣,就像阿姐抱著他。
月溯盯著雲洄身上的衣裳。他很想再和阿姐討要一件。可是他緊抿著唇,沒說出口。
頭幾年,他尚分不清對錯,經常說些讓阿姐皺眉的話。如今他雖然不認同,卻也能模糊明白有些真話不能說出來惹人厭。
“若你身上的傷不礙事了,今日去幫青竹整理藥材吧。我瞧著他今天不太舒服。”
月溯答應下來。
臨走時,月溯走到門口忽然轉過身來,盯著雲洄的眼睛,問:“阿姐,你要嫁給那個人了嗎?”
雲洄也頭疼。她根本沒想過嫁去顧家,原以為嘉元縣主的存在,讓這婚事不可能成。可她沒想到顧珩之居然直接去永定王府退親了!
月溯還在盯著雲洄,等答案。
“不會。”雲洄對月溯柔柔笑起來,“月溯不是說不喜歡他嗎?那阿姐就不嫁他。”
月溯的眼睛一下子亮起來。
他就知道,阿姐疼他、偏愛他。
縱使這份偏愛是因為雲朔。可月溯不在乎原因,只要結果。他又不是那麼討厭雲朔了,他只恨自己不是真正的雲朔,他心甘情願去做雲朔的影子。
只要阿姐一直一直這樣對他笑。
·
青竹看不見那盆望春玉蘭,不想著那天晚上的情景,也就沒事了。
如今一行人來到京城,外面的生意也要逐漸搬到京城來。青竹跑去庫房,整理著剛從外地運回來的藥材。
不多時,月溯進來幫忙。
青竹看著月溯搬動藥材一點也不小心,硬著頭皮說:“那箱子裡的藥都是從西祁高價收來的禁藥,阿姐格外寶貴著。”
青竹如今已經摸到了和月溯的相處之道——不管說甚麼,儘量都往阿姐身上扯。
因為臨走前阿姐那一句,讓月溯心情不錯。他坐下來,饒有趣味地擺弄著箱子裡的瓶瓶罐罐。
西祁收來的藥,連瓶子也和中原的藥品不太一樣。
“這都甚麼東西?”月溯問。
聽月溯語氣知他心情不錯,青竹湊過去,一一給他介紹了。
“這個是織夢散,最貴的就是這個。千萬小心了。”青竹說,“原先是位大客戶點名要的東西,千辛萬苦採買回來,那人竟然不要了。”
青竹想想都覺得肉疼。
月溯眯起眼睛,盯著掌心裡的紫色小瓶子。
織夢散?
有點印象。
·
雲洄收到永定王府請帖的時候,有些意外。
雲寶瓔瞪圓了眼睛,說:“嘉元縣主那邊也要有動靜了!”
嘉元縣主那邊豈是才有動靜?不過雲洄沒有向雲寶瓔細說。
過幾日是永定王王妃的生辰,又恰好春日是適合舉辦聚會的時節,所以王妃和往年一樣,在她生辰那一日舉辦春日宴。
送來雲家的請帖是三份,不僅邀了雲洄和雲寶瓔,還有云朔。
雲洄再次發現,很多人都把月溯當成了雲朔。雲洄捫心自問誰會願意一直活在別人的影子下面呢?看來將月溯用自己的名字記上雲家族譜之事,已是迫在眉睫。
赴宴那日一早,雲洄瞧見雲寶瓔衣著簡單梳著個麻花辮就來尋她。
雲洄愣了一下。
雲寶瓔晃了晃自己的窄袖,說:“阿姐,不是你教我的嗎,這樣方便逃跑。”
雲洄恍惚間想起,雲寶瓔小時候愛漂亮喜歡穿複雜的漂亮裙子、戴上滿頭亮晶晶的首飾。既行動不便,又沒錢供著了,所以這樣哄過她。
雲洄將雲寶瓔拉到身邊坐下,親自給她重新挽發。
“寶瓔,我們再也不用逃了。以後你想怎麼打扮就怎麼打扮。”
雲洄不僅給雲寶瓔仔細打扮了一番,她自己也罕見得描眉上妝,雲鬢間珠釵輕晃。
她重回充滿痛苦回憶的京城,不是為了茍且,而是為了更好地活著。
月溯無聊地等在馬車邊,一回頭瞧見雲洄,目光凝了又凝。
穿上漂亮裙子、戴上亮晶晶的首飾去赴宴,久遠得彷彿是上輩子的事情。隔著半年,雲洄重回熱鬧的春日宴,恍恍惚惚那些迷人眼的奢華如雲似霧一般。
她自小生活在這樣的高門環境,縱使隔了半年,重新回到這樣的境況,也能很好的適應。
她所到之處,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著她。
圍在一起議論的女眷們,望著雲洄身影的目光,有欽佩,也有惋惜與同情,甚至還有暗藏的嫌棄。
幾位曾經的舊識主動來尋雲洄說話。雲洄含笑與她們寒暄,從容得體。
雲洄很明顯得感覺得到,眾人對她這八年是怎麼被養活的都很好奇。
“這八年,你們住在哪兒呢?怎麼一點訊息也沒有?是借住到了誰家?”終於有人忍不住問出這個問題,其他人都好奇地豎起耳朵。
當年雲府被抄家,男丁盡數入獄,親朋避之不及,一屋子養尊處優的婦孺如何逃過落井下石的虎狼環伺?那時候有人說雲家貌美的婦人小姐們被歹人擄走了……
雲寶瓔有些無措地看向雲洄。她在市井之地待久了,有些不適應這樣的聚會。
“幅員遼闊沃野千里,走過許多地方做些小生意生活。”雲洄聲線溫婉又不卑不亢。她說得直白——沒人幫,自己做生意掙錢養活了自己。
圍著她的女郎們對雲洄的話半信半疑,對雲洄這八年的經歷多了些猜測。
遠處,項成業和嘉元縣主兄妹兩個正往這邊走來。項成業目光隨意一瞥,瞧見雲洄,移開的視線重新落回她身上,目光再也移不開,連腳步也停下。
嘉元縣主隨著哥哥的視線望過去,隱隱約約覺得眼熟,卻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雲洄。
“她是誰?”項成業問。
“世子爺,她就是雲家二孃,敲登聞鼓那位。”跟在後面的小廝稟話。
項成業愣住了。
嘉元縣主也愣住了。
“她這麼好看啊。”
“她這麼好看啊。”
兄妹兩個異口同聲。
項成業下意識打量起自己的妹妹,忽然明白了顧珩之為甚麼會腦子進水來府上退親。他脫口而出:“早知道她這麼好看,我就不派人去殺她了。”
“甚麼?”嘉元縣主豎眉,“哥,你又幹甚麼壞事了?派人殺她?你瘋了嗎?”
項成業輕咳一聲,辯解:“沒有沒有,你哥吹牛呢。你看她不是好好的嗎?”
嘉元縣主懷疑地打量著項成業,道:“你不要打著為我撐腰的名號幹壞事。那個顧珩之我不要了,你別害人!”
“是是是。”項成業點頭如搗蒜。
他嘴上胡亂答應著,心裡卻猶豫起來。
雲洄原來竟是這樣的大美人,那他今日還要按照計劃對她下手嗎?這……有些下不去手啊……
不遠處的涼亭裡,月溯粉色的修長身影藏在紅梅之後,冷冷睥著項成業。
他今日陪阿姐來這樣亂哄哄的地方,可不是來玩的。
身後響起腳步聲,有人登著石階往涼亭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