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006 眼淚
阿姐正和顧珩之單獨相處,月溯心裡煩,沒有耐心哄老太太,三言兩語將老太太勸走,自己一個人坐在迴廊裡,盯著遠處院牆下阿姐和顧珩之攀談的身影。
他看一眼,收回視線。
“沒甚麼好看的。”
他撐在圍欄上的小臂換了一隻,重新抬眼又望過去。
月溯想起兩三年前,曾有個秀才天天往阿姐面前湊,紅著臉來求娶。雲寶瓔那個眼瞎的偏說這秀才長得好有學識性子不錯還對阿姐很真心,若阿姐與他成婚很是般配。
真真眼瞎。
那樣塵土一樣不起眼的人怎麼可能和阿姐般配?阿姐倘若要嫁人,定然要嫁給這世上最優秀的男子。
這些年想要求娶阿姐的蝗蟲,一個比一個差勁,皆非良配。
月溯眯起眼睛,挑剔地打量著顧珩之。
阿姐總是心軟,萬不可讓阿姐被這人哄騙了去。他要好好給阿姐把關,幫阿姐挑選這世上最好的夫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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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洄與顧珩之並肩而行。隔著八年不見,縱使是青梅竹馬又有婚約在身,兩個人之間也有著微妙的陌生,他們沉默而行,只是偶爾說上兩句問好的敘舊之言。
雲洄就走在他身邊,這讓顧珩之心緒萬千,頗為不真實。
他想問一問,她身上的傷怎麼樣了?他還想問問她這八年是不是很辛苦?為何一直不曾來找他?
可顧珩之的雙唇好似被膠黏住,一個字也說不出口。耳畔是身側雲洄輕而慢的腳步聲,他腦海中逐漸浮現許多小時候的畫面。
他從懂事起,便與雲洄認識。
兩小無猜、青梅竹馬。
他第一次知道自己與雲洄定下婚約時,在還不懂情愛的年紀,稀裡糊塗紅了臉,卻在心裡悄悄許諾以後一定處處讓著她,一直對她好。
後來雲家出事,他甚麼忙也幫不上,無助地哭過幾次。再後來徹底沒了雲家人的訊息,所有人都說雲家婦孺都死光了。於是不再有人提他和雲洄的婚約。漫長成長年歲裡,他也逐漸忘了那個讓他心底柔軟的鄰家妹妹。
“你能回來,真好。”顧珩之聲音輕輕的。
是說她回到京城,也是說他的失而復得。
雲洄駐足,問:“我們甚麼時候去面聖?”
顧珩之愣了愣,也停下腳步,側轉過身來看向雲洄。
雲洄輕嘆一聲,道:“上次你母親來我未曾表態,因為我覺得這事情理應由你來,我們一同去解決。”
雲洄這話大半是真的,那小半假的是因為上次蘇氏實在說話難聽,難以溝通,她懶得搭理她。
顧珩之望著雲洄慢慢皺起眉。
雲洄微笑著:“好些年不見,很多事情都是天註定的緣分。聽說嘉元縣主伶俐可愛,誠心祝三郎與嘉元縣主舉案齊眉琴瑟和鳴。”
顧珩之問的卻是:“我母親來找過你?”
雲洄意外看他。原來他不知曉。
顧珩之隱約能猜到母親定是說了些不好聽的話,他心煩地再次皺眉,道:“我不知曉我母親對你說了些甚麼,可她是她,我是我。她的話不代表我的心意。”
雲洄笑笑。
母子之間,哪那麼容易分得清楚。
雲洄的疏離和拒絕,讓顧珩之心裡很是不安,與此同時又生出焦急。他們分別八年,八年的空白,讓一切都走向不可測。他憾然問:“當年,你怎麼不來尋我呢?”
彼時他們有婚約。雲家出事不連累女眷,她來尋他,大可安生待在顧家,直到她及笄,再與他成婚。
顧珩之怎麼也想不明白雲洄當初為何不來尋他,為何一夕之間憑空消失了呢?
他竟又不知曉。雲洄無奈一笑,輕輕搖搖頭,不作答。
顧珩之心裡咯噔一聲,忙問:“你來過是嗎?彎彎,你去尋過我對不對?對與不對?”
話問出口,顧珩之仿若已經篤定了答案。他心口發悶,脊背卻沁出一層冷汗來。
雲洄不願意細說,甚至不願意回憶那段日子,就連想起,心裡也酸澀得難受。“天色不好一會兒可能要下大雪,三郎還是及時回去吧。這裡離府門也不遠,我便不送你了。”
雲洄轉身,顧珩之急忙握住她的手腕。
“彎彎,到底發生過甚麼我不知道的事情?”
雲洄掙了掙,沒掙開手腕。
雲家出事那年,雲洄十二歲,顧珩之與她同歲。十二歲不過半大孩子的年紀,很多事情都是大人做主。他甚麼都不知道很正常,雲洄不曾怪他半分。只是她不願意回憶那段日子,也不願意再提起、想起那些舊事了。
“你來尋過我,是不是?”顧珩之還在追問。
顧珩之忽覺眼前一花,手腕一痛,人已經踉蹌向後退去兩步才站穩。
他一抬眼,就看見月溯帶著敵意的目光。不,不僅是敵意。他在月溯的目光裡感受到了殺意。
月溯擋在兩個人中間,用自己的身體徹底擋住顧珩之的目光。
“阿姐讓你滾。”
雲洄低聲阻止他的不禮貌:“月溯。”
月溯抿了唇沒再說話。
“不送三郎了。”雲洄重複一遍,抬步離去。
月溯警告地盯著顧珩之退後兩步,才轉過身去,大步走到雲洄身側,與她同行。
顧珩之凝望著雲洄的背影,目送她進了屋。手腕上的疼痛讓他低頭,這才發覺腕上淤青了一大片。他愣了一下,又暫時無心理會。他要立刻趕回去,去找八年前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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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洄回了屋,連拿個軟墊也忘記,直接坐在椅子裡,垂下眼睛,神情低落。
“阿姐,是不是今日連他也把我當做雲朔,讓你又想起弟弟了?阿姐,你別難過。你可以把我當做雲朔。我可以當好雲朔。”月溯嫉妒雲朔,又甘願做他的替身。
他在雲洄面前蹲下來,仰起臉看她,愕然看見雲洄的淚眼。
月溯心口猛地一窒。阿姐會因為雲朔情緒低落,可最近兩年還能讓阿姐紅了眼睛的人,只有她的母親。
月溯想像以前那樣緊握阿姐的手陪著她安慰她,可是看著阿姐搭放在膝上的手,他卻突然無法去握阿姐的手。
他自己也不知道原因。
“那天也是個大雪天。母親帶我去顧家。我們站了那麼久,雪水讓鞋襪溼透,整個人都凍僵了。”雲洄不願意對顧珩之提起半句,卻會對月溯訴說。
雲洄望著月溯的眼睛,眼前卻是那個大雪夜。
“母親甚至帶我向顧家下跪,求顧家收留我。顧老爺對我母親說,”雲洄的眼淚瞬間滾落下來,“兩個孩子的婚事不作數了,你們要是想進顧家門,我倒是願意納你做小。”
雲洄的眼淚一顆一顆流淌。她早已過了會哭的年紀,更不願意讓別人瞧見她的眼淚。
可月溯是個例外。
她俯下身來,抱住月溯,緊緊地抱著他,尋求短暫的依靠。彷彿此刻抱住甚麼,就當八年前的自己也能抱住救命稻草。
過去八年所經歷的一切苦難,雲洄都能坦然回憶與接受。唯獨想起拼命護著她的母親時,會脆弱得一塌糊塗。
她的母親,是那樣嬌貴美好的人。雲家出事,那個枝上月般高高在上的母親,帶著她四處求人,四處下跪……曾經的高貴與體面全部被各種醜陋的嘴臉踩在腳底下……
雲洄從無聲落淚到小聲小聲地哭泣,肆意的眼淚漸漸溼透月溯的肩上衣。
月溯理應在這個時候用力抱住雲洄,就像以前那些個相依為命互相取暖的日日夜夜。
可是阿姐在他懷裡哭,她哭得身子輕顫,阿姐抱得他那樣緊,她在他懷裡哭得胸脯起伏,連綿的柔軟一下一下擦碰著他的胸膛。他胸腔裡的那顆心臟激動地跳動。
月溯抬起的手懸在半空,一直未能回抱雲洄。
月溯細細感受著雲洄在他懷裡無意的擦蹭,也細細感受著自己的身體變化。
他覺得自己確實是個沒有感情的怪物。在這個時候居然不是心疼、安慰阿姐,而是眼前浮現那天緞被從阿姐身上滑落的畫面。
阿姐的髮絲輕輕拂過他的臉頰,細微發癢的觸覺,卻讓月溯突然間打了個激靈,像一盆涼水當頭澆下,讓他一下子清醒過來。
他是自小被培養成殺人利器的月殺,他是折刃樓的樓主,他還可以是任何其他身份的怪物。
可他不能對阿姐這樣混賬。
月溯僵在半空的手輕貼在雲洄的脊背,一下又一下輕撫著她的後背,像個正常人一樣,給予雲洄情感的回饋。
他會學會像一個正常人一樣對待阿姐。
只是對阿姐。
阿姐一直在教他,他也會努力去學。他很聰明,不管心裡如何,總能扮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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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洄終於說動父親和兄長出去轉一轉。三叔也同意一起出門,三叔是雲寶瓔的父親。
當初父親含冤入獄,不僅讓父親、兄長和祖父受牽連。也讓父親的兩位兄弟一併入獄。
出獄後,三叔也被接了過來。大伯父卻是被大伯母接走。雲洄知道大伯父一家心裡怨恨父親。
出門時,雲洄想了想,說:“宋賀,你來駕車。”
“好咧!”宋賀立馬明白雲洄擔心有歹人,“阿姐,我再叫上七八個侍衛!”
宋賀虎背熊腰,體重有兩個雲洄重,聲線也粗獷。他實際上才十九歲,看上去卻像二十九。
月溯帶著青竹從外面進來,瞥一眼馬車,朝宋賀伸手。
宋賀咧嘴一笑,直接將馬鞭遞給月溯。“好哩,月溯跟去,那一個侍衛也不用帶了!”
雲洄經歷許多惡事,做事謹慎小心。如今住的地方偏遠,她自然要提防有人暗害。
作者有話說:
爭取今晚再更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