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膩了就讓他滾。
那一瞬間, 周序瞳孔驟縮,從未有過的感受令他下意識往旁邊躲。
可想到甚麼後,又生生遏制住自己的動作, 屏息僵硬杵在原地,屁股只坐了一半座椅, 肩背微躬, 姿勢頗為古怪。
像被按下暫停鍵,又像被故意扭成這個姿勢的人偶。
陳嬈的手還覆在原位,沒動也沒挪走,等周序不再動了, 才捏了捏。
她原以為對方是個盲人,再怎麼有肌肉,平時也會疏於鍛鍊。
現在看來,比她想象中更好。
陳嬈還挺滿意, 在抽手前,她頓了一瞬, 目光落在某處。
女人溫熱的指腹點在對方鎖骨下方, “你這裡有顆小痣。”
很小,紅色的痣,不算太惹眼。
但和他的膚色很襯。
周序愣神,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好說:“我不記得了。”
他連看都看不見, 更遑論記得身上的痣。
這是不滿意嗎?
剛被扇過的臉頰還隱隱作痛, 周序垂下眼眸, 聲音聽不出甚麼情緒,“您如果不喜歡,我可以去點痣。”
“不用點, 知道它長在這裡是甚麼意思嗎?”兩人捱得極近,近到她說話時的吐息灑在對方鎖骨。
男人收緊身子,搖頭。
“意思是......”陳嬈垂眸,緋色的口紅淺淺暈在痣上。
意思當然是,'往這親'。
她還見過為了讓自己更有魅力,故意往自己身上點痣的。
但這對於周序來說,刺激似乎比較大。
男人眼眶瞪大,真皮座椅被他捏到變形,手背筋骨凸起,耳根似欲滴血。
周序表面鎮靜,實則心臟都要跳出來了。
看著他的模樣,陳嬈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還真是,年齡小,不禁逗。
她靠回去,沒再繼續。
從未經歷過這些的周序僵硬保持坐姿,大概一分鐘後,他才緩緩抬頭,聲音還有些輕顫:“陳總,您驗好了嗎?”
“怎麼,你沒夠?”她扶著周序的膝蓋,掰向自己,“還想讓我繼續在車上驗?”
周序另一隻腿立刻跟過來,他側身面對陳嬈,即使看不見,也羞迫地別開臉,“沒有。”
幾秒後,男人喉結滾動,繼續開口,“您做甚麼都可以,我都會聽話的。”
這句話,是他在回答剛才陳嬈讓他滾下車的那段話。
人得為自己說過的話負責,三天前,是他跪在地上求她借他二十萬。
周序沒有拒絕的理由,更不敢拒絕。那一巴掌已經讓他認清現實。
是他主動選擇的這條路。
陳嬈嗯了聲,這人還算有點自覺。
車子停下,兩人先後下車。周序腳剛落地,一個小物件跟著掉出,孤零零滾了幾圈,才靜靜停住。
周序聽力靈敏,意識到自己誤把甚麼東西碰掉時,立刻說了句道歉,妄圖蹲身尋找。
李夢比他更快一步,俯身拿起那個紫色的擺件。
“甚麼?”陳嬈看過去。
李夢盯了幾秒才想起來,“老闆,是凱蘭先生送您的。”
凱蘭?
這個名字在腦海中一閃而過,陳嬈也想起這個擺件的來歷,甚麼來自法國能遇到真愛的水晶石。
鬼扯的東西。
“扔了。”她語氣隨意,“下次洗車仔細點。”
“抱歉陳總,是我檢查疏漏。”李夢將擺件扔進垃圾桶。
每次結束一段戀愛,她家老闆總會把上一任送的東西處理掉。有些比較貴重的,保潔來詢問時,李夢就放在公司的儲物間裡。
幾年下來,已經堆滿好幾個儲物間。
這個水晶擺件是漏網之魚。
周序站起身,聽著耳畔的對話,垂眸斂起情緒。
他不知道凱蘭是誰,但他猜也能猜到,這位老闆或許不止他一個.......約會物件。
周序喉結滾動,對這個身份認知依舊覺得陌生,且對即將要發生的事,更是不知要如何面對。
陳嬈沒空理會周序的心思,她徑直走向休息室,囑咐李夢道:“先帶他去做個檢查。”
檢查?
甚麼檢查?
周序緊張抬頭。
李夢轉身,看清周序臉上新鮮的巴掌印時怔了怔,又習以為常地移開眼,“周先生,跟我來吧。”
待嗅到走廊上熟悉的消毒水味時,周序才反應過來,這裡不是檀灣,而是醫院。
所謂的驗貨與檢查,也並非他想的那種。
李夢把周序帶到抽血處,“周先生,需要您配合做個基礎體檢與疾病篩查。”
周序每年都會體檢,身體很健康,他也給她看過健康證。
男人沒說話,抽完血摁著胳膊時才輕聲問了句:“是都要檢查嗎?”
李夢語氣平靜:“是的,每項都要檢查。”
周序沒再開口。
血液被送檢,周序獨自坐在走廊的休息椅上,看不出在想甚麼。
寧市很少有醫院人這麼少,休息椅這麼大,大部分醫院都是擁擠吵鬧的,腳步匆匆忙忙,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
這種不像醫院的醫院,他只來過一次。就是小半年前,被車撞到那次。
也是他和陳嬈的第一次見面。
周序眨了眨眼睛,模糊的視線沒有任何改變。
如果他沒失明就好了,那樣的話,他還能繼續練散打,做個散打教練也比盲人按摩師掙錢。
再怎麼樣,也不會淪落到這種地步。
李夢走過來,帶周序去處理臉上的傷,男人站起身,心中的千萬思緒也歸於一片寂靜與麻木。
世上沒有如果。
陳嬈靠在二樓走廊,垂眸望著樓下那抹孤寂的身影,垂散的長髮遮住女人晦澀的神情,她指尖無意識撚了撚,竟然開始有些懷念剛才車上的手感。
她真是很久沒見過這種純情到有些愚蠢的男人了。
甚麼反應都擺的明明白白,不懂迂迴,不懂遮掩。
像個沒心眼的小土狗。
正當陳嬈打算摸根菸時,手腕忽而被摁住。
她下意識轉頭,冷漠不耐的臉色在看見對方的面孔時一愣,“哥?”
“少抽點菸。”身後的男人抽回手,他帶著一副金邊眼鏡,氣質溫文爾雅,面容與陳嬈有五分相似。
正是她那對龍鳳胎哥姐中的哥哥,陳之津。
“你怎麼來醫院了?”
“來接你嫂子。”陳之津低頭看著手錶,轉頭往CT室走去,在他走到門口時,裡面推門走出一個穿皮衣的女人,正和身旁的醫生嘮嗑。
那醫生長得還挺帥。
陳嬈靠在欄杆上看戲,果不其然,她哥步履一頓,整個人的氣場瞬間沉下,可那女人看也沒看陳之津,而是眼眸一亮,朝著陳嬈的方向跑來。
“嬈嬈!”
“小梨姐。”陳嬈還保持著以前的稱呼,絲毫不顧她哥幽怨的目光。
“你怎麼也來醫院了?哪不舒服嗎?”孟晴梨語氣擔憂,繞著陳嬈看了一圈。
“我沒事,帶人來體檢。”陳嬈說話時,目光瞥了眼樓下,周序早已進入處理室,看不見人影。
體檢?孟晴梨瞬間瞭然,朝著陳嬈眨眼一笑,調笑道:“這個物件看來很喜歡啊,體檢還得讓我們嬈嬈親自陪著,挺粘人啊。”
陳嬈笑笑,沒解釋對方是盲人這回事。
喜歡也是挺喜歡的。
還沒吃到嘴的,她都挺喜歡的。
從青春期開始,陳嬈談戀愛就沒瞞過周圍親近的人,後來進入盛卓,換男人更是和換衣服一樣,風格不帶重複的,湯茵還笑她像在集郵。
除了她爸媽有點意見,其餘人都接受良好。
“沒結婚就是好啊,我都有點後悔了,早知道再玩兩年了。”孟晴梨話音剛落,陳之津硬生生擠到兩人之間,陳嬈無語地退了一步,看著她哥摟住孟晴梨肩膀。
“走吧老婆,醫生說你沒事,就是前兩天雪糕吃多了,我回去給你煮點養胃湯,晚上給你揉揉肚子。”
孟晴梨嘖了一聲,“你煩不煩。”
陳之津置若罔聞,轉頭對陳嬈道:“你姐和朵朵月底回國,記得回家吃飯。”
“知道。”陳嬈點頭。
“行了嬈嬈,我和你哥先走了,回頭再說。”孟晴梨和她擺手。
等走遠一些,那兩人才停下腳步。
“多大人了,還亂吃醋,丟不丟人,丟不丟人!”孟晴梨每說一下,就照著陳之津後腦勺來一下,眼鏡都給他拍歪了。
堂堂一家科技公司的CEO,被孟晴梨訓的和狗一樣,還低著頭不敢反駁,半點剛才社會精英的氣質也沒有,被打完又黏黏糊糊的湊上去。
“老婆.....”
陳嬈習以為常地收回視線,也沒了抽菸的衝動,抬步踩上扶梯。
她進屋時,周序已經處理完臉上的傷,男人鼻樑唇角都貼著創口貼,蒼白的唇緊抿,配上身上那股冷冰冰的勁,莫名有點社會不良的感覺。
可當他轉頭,露出那雙裝飾品一般漂亮而無神眼睛時,就會打消這個念頭。
瞎子怎麼能成為社會不良呢。
看都看不見,動起手倒挺狠。
“陳小姐。”醫生拿著化驗單走過來,“周先生身體一切健康,就是有點營養不良。”
“營養不良?”陳嬈語氣驚訝,她接過化驗單看。
醫生推了推眼鏡道:“問題不大,調整作息,多吃點肉再補充點多維就行,他飲食結構太單一,生活習慣差,得改過來。”
聽了這話,陳嬈看向一邊的周序,對方髮量茂盛、身材高挑結實,除了臉色有些憔悴蒼白,半點看不出營養不良。
這個營養不良,不能表現在別的地方吧。
陳嬈臉色當即有些微妙的變化。
算了,就算真不良,也不是沒有手和嘴。
先嚐嘗再說。
看了眼窗外早已暗下的天色,陳嬈給李夢下了班,她把單子揣兜裡,帶人離開。
等回到車上,她才問:“你平時都吃甚麼?”
周序緩了兩秒,才反應過來是在和他說話,低聲回答:“正常吃飯,食堂有甚麼吃甚麼。”
失業之後,大部分時間都是泡麵,各種口味的臨期泡麵,偶爾加個火腿腸,再偶爾也會自己炒菜。
陳嬈盯著他眼下淡淡的烏青,“你經常熬夜?”
周序搖頭,“我不熬夜,就是這兩天沒休息好。”
至於原因,兩人都很清楚,二十萬壓在頭上,他睡也睡不踏實。會所喝多那夜,是他這段時間第一次睡那麼久。
“晚飯想吃甚麼?”
“晚飯?”周序抬起頭。
“嗯,先去吃飯,別到了床上餓的肚子叫,倒我胃口。”
陳嬈輕飄飄一句,身旁男人臉頰再次滾燙。
幸而在黑夜中,看不清晰。
“都可以。”他說,“拉麵或者炒飯都行。”
這兩個,便宜還頂飽。
周序不是一無所知的白紙,青春期發育,男同學們躁動不安,他也曾被同學分享過影片。
可在他少年時代的預想中,那是應該和喜歡的女孩相知相戀,走入婚姻殿堂後才能做的事,浪漫且神聖。
而不是像他現在這樣,把自己當成物品交換。
一種他曾深惡痛絕的交換。
陳嬈隨便找了家西餐廳,那家的臺階不是尋常的長方形,或許是太過緊張,周序絆了一下。
服務員連忙道歉,陳嬈牽起周序的手,動作格外自然,提醒他腳下的臺階。
兩人穿過大廳,沿途有人好奇投來目光,既落在周序的盲杖上,也落在陳嬈身上。
俊男美女的組合常見,可盲眼帥哥和美女姐姐的組合可不常見,並且兩人身上的氣場實在不搭。
美女姐姐氣場從容,光鮮亮麗,顯然非富即貴,可她手裡牽著的那個盲人帥哥,不僅臉上有傷,穿的也很邋遢。
這個邋遢不是指衣服髒,而是指服裝破舊毫無版型,褲腳磨損嚴重,鞋邊都是灰塵,仔細看的話,外套上還有一個不甚明顯的鞋印。
一副街邊窮小子的打扮,全靠他的模特一樣的骨架和氣場撐著。
像從路邊剛撿來的。
眾人收回視線,沒有多看。畢竟這世道,甚麼新鮮事都有。
入座前,陳嬈鬆開手,用溼毛巾擦了擦掌心。
不過吃個飯而已,周序竟然緊張到手出汗。
服務生拿了兩本選單,一本遞給陳嬈,另一本擺在周序身前,貼心翻開,“先生,這是我們的盲文選單。”
盲文。
一聽這倆字,周序桌下的指尖蜷縮,沒碰,“我吃甚麼都行,您看著點就好。”
陳嬈心念一動:“你不會盲文?”
周序垂下眼睫,指腹無意識磨著褲子:“以前學過幾天,忘得差不多了。”
盲文學起來不難,但熟悉起來需要大量時間,他那段時間最缺的就是時間。
況且在這個科技飛速發展的時代,盲文的使用率並不高,久而久之,周序就放棄了盲文。
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他始終覺得,他總有一天能攢夠錢,做好手術恢復視力。
在社會摸爬滾打這幾年早讓周序認清自己幾斤幾兩,他已經很久沒想過做手術這件事了,他只想多攢點錢,給外婆養老。
如今,他想早點還完債。
菜品被一樣樣被端上,許久沒嗅過的肉香鑽進鼻腔,勾起人類本能的食慾。
自從工地出事後,周序連日陷在緊張、焦慮、絕望等種種高壓情緒裡,已經很久沒好好吃過一頓飯了。
如今懸在頭頂的劍被陳嬈輕易取下,緊繃的弦稍微鬆懈,他竟然久違的覺得餓。
咕嚕嚕——
很明顯的一聲,陳嬈抬起頭,盯著對面尷尬的男人,很不客氣的笑了一聲。
還真讓她猜對了。
要是不領著吃這頓飯,估計就不是在這餓的肚子叫了。
“餓了就吃。”她垂眸切著牛排。
周序先是確認了盤子邊緣,才拿起一旁的刀叉,猶豫幾秒,他右手握刀,不甚熟練地切割起身前的牛排。
因為看不見,帶著嫩紅的肉也被切的大小不一,死樣悽慘,一點食慾也沒有。
但對面人吃的挺開心,凸起的喉結滾動,嚼兩口就嚥下,沒一會兒便空盤。
叉子撞在空瓷盤上,發出清脆聲響,意識到身前餐盤吃空後,周序低頭看了眼,放下餐具。
陳嬈緩緩嚥下口中的食物,將小羊排推到周序身前,“你可以直接拿筷子吃,這是包廂,沒人會注意你。”
還有他的?
周序驚訝抬頭,摸索拿起筷子,“謝謝。”
二十歲,正是年輕力壯能啃一頭牛的年紀,周序身材看著瘦,可他乾的都是實打實的體力活,胃口一點都不小。
主食端上來,陳嬈淡聲開口:“這裡沒有拉麵,意麵可以吧。”
雖然是在問,但陳嬈半點詢問的語氣都沒有,而周序也如她所料,給甚麼都吃。
陳嬈早就吃飽,她放下餐具,盯著對面的男人。
即便眼盲,周序吃飯的習慣也很好,不出聲也不挑食,有種很好養活的錯覺。
不像有些矜貴拉不下面子的小明星,男人埋頭吃的認真,好像就算扔給他倆白麵饅頭,他也能配著鹹菜吃的津津有味。
想起周序的工地經歷,陳嬈心想。
他說不定真這麼吃過。
等周序吃完最後一口,陳嬈才叫服務生結賬,聽見金額時,男人再次凝滯。
周序當然知道有錢人的世界奢華到無法想象,可真當他面對時,只覺得窘迫與震撼。
這點飯怎麼就能吃掉他三個月的工資呢?
“這個飯錢,我能先欠著嗎?”他現在渾身上下,加起來不到五百塊錢。
“別緊張,這頓我請你。”陳嬈語氣淡然,“吃飽了嗎?”
被點破心思,周序低下腦袋,“飽了。”
傍晚,車子緩緩駛入檀灣。
再次回到周序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陳嬈開啟燈,順便囑咐道:“脫鞋去浴室,洗乾淨點,別穿著你這身髒衣服進臥室,懂嗎?”
周序攥著盲杖點頭,“懂的。”
陳嬈把人領到側臥浴室,簡單告訴對方洗浴用品都擺在哪後便離開,周序不是全盲,更不是生活不能自理,他都自己生活多久了,也不用她看著。
她回到主臥的盥洗室,將長髮攏起,心情頗好的洗漱。
這次才是驗貨。
結果等陳嬈出來,周序還沒洗好,那邊浴室還有水聲。
陳嬈蹙了蹙眉,念在對方視力有礙,她耐心等待著,指腹有一搭沒一搭敲在寫著001的黑金小盒上。
過了十五分鐘,腳步聲響起,伴隨而來的,還有男人試探著喊她的動靜。
“陳總,我好了。您在哪?”
周序只來過檀灣一次,對這裡的佈局不熟悉,受損的視力無法分辨周遭,他只能一個人站在走廊上,茫然無措的等待。
等待一種未知。
周序無法言明這是一種甚麼心情,他此刻能感知到的,只有緊張。
房間裡,陳嬈頗為無語嘆了聲,認命起身去接對方。
沒辦法,既然選擇了盲人,有時候就要承受一些對方的殘缺。
玩膩了就讓他滾。
她想著。
可當她邁出主臥,看見走廊上那抹身影時,步伐還是停頓片刻,剛才那點不耐的心情頃刻間消散,唇角都翹起些許。
她沒想到,周序真挺聽話。
男人只在腰間圍了浴巾,長度勉強到膝蓋上方,冷白皮,寬肩窄腰腿長,是標準的倒三角身材。
比例很好。
就是模樣太過拘謹,背脊不敢挺直,肩身微微內扣,垂下的眉眼和顫抖的睫毛都暴露他的慌張。
陳嬈靠在門框上開口,歪了歪頭,“這兒呢,過來。”
男人周身一僵,扶著牆沿緩慢轉身,他走的很慢,彷彿每步都有千斤重。
陳嬈也不催促,安靜等著。
即便下午在車上看過,可是在室內的白熾燈下,又是另一種感覺。因為緊張,肌肉輪廓格外明顯。
“進來。”她側開身子,垂眸瞥過一眼。
喲。
周序走進屋子,在手腕被牽住時,就陷入僵硬的沉默,一言不發。
“別緊張,坐。”陳嬈語氣倒是輕鬆。
周序聽話地颳了鬍子,青淺的胡茬消失,整個人也清爽起來,臉上的創可貼被撕掉,鼻樑和唇角的傷看起來仍舊明顯。
並且,陳嬈發現,他下巴上多了一道細小傷痕。
應該是刮鬍子的時弄傷的,或許是刀片太鋒利,也有可能太緊張。
她不在意。
掛彩的臉頰並不影響周序整體的俊美,反而有種戰損感,很反差。
陳嬈一手掐起男人的下顎,一手插進他半乾的發裡,五指往上,將礙事的發全攏到腦後,露出全部的眉眼五官。
還有要滴血一般的耳垂。
像純情的社會不良。
“還疼嗎?”陳嬈收回手,在他緊抿的唇角碾過。
“不疼。”顫抖的聲調暴露男人內心的緊張。
周序長相偏冷,陳嬈不清楚他是天生不愛笑還是生活太苦才總習慣性抿著嘴角。
但這個小習慣讓他身上的疏離感更重,哪怕穿的再土氣,身上也有種難以接近的味。
冷清孤傲型帥哥常見,但杵著盲杖,眼睛還這麼漂亮的冷系帥哥很少。
第一次見面,她就是被對方的這種氣場吸引。
可他現在的樣子,可和冷清疏離扯不上半毛錢關係。
二十萬就能折腰的便宜貨。
“怎麼這麼久才出來,還沒吹頭髮?”陳嬈垂眸,一寸寸掃過。
說話間,一縷溼發垂落,水滴砸在男人眼角,又一路滾落。
水痕恍若淚痕,襯得他愈發脆弱易碎。
但也僅是看起來。
周序的身高體重都是一個標準的成年男性,和物理意義上的脆弱毫無關係,他甚至能把她完完整整遮住。
“我沒找到吹風機的插座。”周序的聲音很低,喉結滾動,再開口時藏著一點不明顯的羞恥,“你說過要洗乾淨,我多洗了兩遍,抱歉讓您久等。”
不只是聽陳嬈的話,周序也是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
然後聽話的,沒讓髒衣服進臥室。
他不希望給她帶來任何負面印象。
聽完最後一句,笑意從陳嬈眼底漫出,她掐著對方瘦削下顎,指尖一點點往上,最終停在周序眼前。
僅有幾毫米,就能觸到他的眼球。
可週序一點沒動,眼珠始終目視前方。
陳嬈撥了撥他的睫毛,小刷子一樣的觸感掃過指腹,帶來癢意。
“陳總。”周序避也不是,不避也不是。
女人罕見的沉默了幾秒,“平時隨便你怎麼叫,但我不喜歡在這種情況下聽見工作稱呼。”感覺像在加班。
陳嬈是個把工作和私生活分的很開的人,也沒有cosplay上下級劇情的愛好,這個稱呼都快把她耳朵磨出繭子。
周序一頓,“那我該怎麼叫?”
陳老闆?他本能覺得這個稱呼更不會讓她喜歡。
陳嬈嫌棄的輕嘖一聲,“今天不是剛教過你?這麼年輕就健忘?”
男人背脊僵直,良久,很輕的一聲響起。
“......姐姐。”
薄荷氣息彌散,周序連線吻都不會。
陳嬈捏了捏對方滾燙的耳垂,在他耳畔說了幾句話。
周序呼吸滾燙,抬手環住身前人的腰。
初冬的夜冰冷無比,晚風捲過枝頭,將最後一片落葉颳走。黑沉沉的天色似化不開的濃墨,沒有一顆星星閃爍,壓的人心裡也沉甸甸的。
街道霓虹燈的招牌閃耀整夜,直到後半夜才熄滅。
寧市徹底入了冬,一夜之間氣溫驟降十度。
天色矇矇亮時,地面上結了層霜,清晨趕路的人凍的瑟瑟發抖,嘴裡罵著多變的氣溫。
早上九點,陳嬈被手機的提示音吵醒。
她閉著眼,一手摸向枕頭下的手機,另一隻手習慣性往旁邊摸去。
結果摸了個空。
陳嬈頓了幾秒,半眯著眼看向身邊,遮光極好的窗簾令房間還保持著昨夜昏黑的氛圍,身旁被下冰冷一片,人顯然是離開一會兒了。
她沒管消失的男人,開啟手機,入目是一排湯茵發來的訊息。
【嬈嬈,月底我公司年會要不要來玩!】
【有點無聊,但新人挺多的,看看有沒有你喜歡的款。】
【照片.jpg】
【照片.jpg】
【……】
一連溜,都是各色模卡。
陳嬈支起身子,將髮絲撩到耳後,掃了一眼照片,打字拒絕了發小的邀請。
倒不是不感興趣,而是盛卓年底的事也很多,她沒有太多空餘時間。
並且,在娛樂這件事上,她已經找到了一個玩具。
很好用。
就是眼下這玩具上了發條,不知道自己蹦哪去了。
陳嬈這一覺睡得舒暢無比,也沒察覺到對方甚麼時候離開的。但招呼也不打一聲,說走就走,哪怕昨晚再契合,這種感覺令她心間閃過不虞。
這人沒有一點自覺嗎?
可當她收拾起身,看見客廳裡那個身影時,腳步不由慢下。
周序穿著昨天那身衣服,靜坐在客廳矮凳上,膝蓋上放著摺疊盲杖,沒整理的髮絲有些亂。
晨光漫過落地窗,為他渡上一層柔和的金芒,垂下的睫毛偶爾輕顫,脖頸的紅痕令對方褪去那股冷清,多了幾分溫柔與.......
陳嬈靠在牆側,歪了歪腦袋,想起最後一個形容詞。
老實。
對,就是這個。
這是她腦海中的第一印象。
無論是端正的坐姿,還是安靜的等待,都透著一股溫順的老實感。
周序早聽見腳步聲,正當他思考說甚麼打招呼時,便聽女人先問。
“你幾點醒的?”
“八點多。”周序無意識攥緊手裡的東西,心臟也加快,“起來去了趟廁所,怕打擾你休息,就沒回去。”
聽著對方低啞的聲音,陳嬈目光落在男人滾動的喉結上,指腹摩挲,一瞬間又有些懷念。
周序聲音還挺性感。
但他確實不愛出聲。
“坐那幹甚麼?怎麼不坐沙發上?”陳嬈語調慵懶,帶著一股饜足後的好心情。
她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溫水潤喉,順便給周序接了一杯遞過去。
男人偏過頭,恰好露出衣領邊緣的半個深紅齒痕,格外惹眼。
陳嬈喜歡咬人,這也是她的小癖好之一,看著那些漂亮的軀體留下她的痕跡,她心情會分外愉悅。
“謝謝。”周序確實有點渴,他接過水,喝了兩口才低聲開口,“我身上髒。”
空氣靜謐幾秒,陳嬈將杯子放到臺上,冷不丁嗤笑一聲。
周序頓了幾秒才驟然反應過來,急切解釋道:“不是、我是說我衣服髒,我怕弄髒沙發。”
他還記得昨天的叮囑,猜測陳嬈應該是有潔癖。
他以前在會所時,很多顧客也有潔癖,不讓按摩師碰他們的私人用品,而且他這兩天一直往醫院跑,好幾天沒換衣服了,確實髒。
“姐、”周序嚥下另一個字,改掉過於曖昧的稱呼,“陳總,對不起,我真沒有其他意思。”
“行了。”陳嬈打斷對方,懶得再聽他廢話,“滾吧,樓下有司機送你。”
人生頭一次,溫存過後的清晨,對面不是繼續纏綿討好,而是迫不及待的改口,妄圖和她拉開距離。
還真是來打工的。
陳嬈扯了扯唇角。
周序唇還半啟著,他噎住幾秒,才低聲說:“好。”
他轉過身子,幾秒後又不好意思地問:“陳總,請問,門在哪邊?”
這套房子比周序印象中的'家'要大很多,今天早上,他完全是憑著昨天的記憶找到的浴室,又循著陽光的方向走到客廳,然後安靜坐了很久。
也想了很多。
陳嬈默了幾秒,“你右後方。”
就在對方離開前,她忽而想到甚麼,叮囑道:“對了,回去把你手上的繭子處理乾淨。”
男人指尖蜷起,點頭應是。
他絲毫沒往別的地方想。
樓下,司機將周序送回他家,卻沒注意到,車輛剛行駛出檀灣,就被一輛車悄悄跟上。
陳嬈衝了個澡,隨後開車回到自己的私人住宅,懶洋洋補了個回籠覺。
她挺喜歡周序的,青澀懵懂,看不見,所以很多都需要她下指令,緩緩引導,很新奇。
後來有些事是刻在人類基因的,不用指揮也會。
年輕,確實有勁。
半點看不出營養不良。
頭一遭也確實沒經驗。陳嬈還記得周序臉上空白尷尬的表情。
斂起念頭,陳嬈開啟電腦,開始處理公務,直到傭人來詢問晚餐。
敲了敲發酸的肩頸,陳嬈又想起一件事,直接給周序發了訊息。
【發張清晰的證件照過來。】
照片要錄入檀灣系統,省的他下次過來再被攔到門外。
回覆陳嬈的,是幾秒嘈雜又毫無意義的語音,背景很亂,像不小心誤觸發出的。
可她還是敏感捕捉到一個關鍵詞:‘互毆’。
她直接打了語音過去,沒幾秒就被接通。
“你在哪?”她直接問。
對面愣了幾秒,壓低聲音開口:“陳總,我在警局,稍等我再回訊息行嗎。”
對面有警察催促的聲音傳來,叫周序簽字。
陳嬈蹙眉:“那幫人又找你麻煩了?”
“不是他們,是、”周序停頓幾秒,似乎在猶豫甚麼。
“說話別卡一半,這不是個好習慣。”她不耐訓斥。
“是你的其他男伴。”周序這次說的很流暢,語調藏著一抹不明顯的委屈,“他把我的攤子給砸了。”
這下輪到陳嬈沉默。
*
今天早上,周序回到出租屋,舍友不在,客廳裡彌散著一股垃圾臭味。
他將盲杖掛在門口,換好垃圾袋,開窗通風,冷風吹散客廳的氣息,也令他從早上就凝滯的思緒甦醒。
人處於陌生環境下發生印象深刻的事時,通常都是沒有睡意的,周序也不例外。
所以哪怕他已經兩天沒好好睡過覺,可是結束後,躺在那張過分寬大柔軟的床上,聽著耳畔另一個呼吸聲時。
他睡不著。
但也不敢吵醒身邊的另一個人。
周序的身體疲倦不已,可思維卻無比清醒活躍,身旁那道呼吸無時無刻提醒著他發生過甚麼。
直到清晨,他才淺眠了一會兒。
寧市今天實在冷,周序關了窗戶,打算先衝個澡,可是擰開水龍頭,卻沒有一滴水。
從昨夜就沒開啟過的手機積攢了一堆資訊,他一條條聽過那些放貸廣告,才發見房東昨天發的欠費通知。
待交完水費,周序才走進這間熟悉窄小的浴室。
溫水從男人頭頂淋下,滾過那些深深淺淺的齒痕,澆溼這幅疲倦狼藉,卻又隱隱有些不同的男性身軀。
昨夜種種如夢般浮現,耳畔的聲音,掌心的觸感……男人表情霎變,他不敢多想,匆匆擦乾身體,將衣服搓洗晾曬,又泡了包泡麵吃。
還好,事情已經結束了,他只需要儘快打工還錢就行。
周序完全沒想到,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等一切收拾完,男人才揹著包,拎著摺疊椅出門,朝著附近的大型室內廣場走去。
高利貸已經還完,可他身上的錢所剩無幾,連下個月的房租水電都夠嗆,工地又不能繼續幹,周序只好重操舊業,擺攤收費按摩。
可今天寧市太冷,生意並不好,周序等了很久才等到第一個顧客。
察覺到身前來人時,他習慣性站起身,微笑詢問:“你好,請問需要盲人按摩嗎?我有專業證的,價目表在旁邊的牌子上。”
回應周序的是一聲冷嗤,下一秒,寫著價目表的牌子就被狠狠踹飛。
察覺到來人不善的資訊,周序唇角笑意緩緩消失,語氣冰冷的詢問對方來意。
一開始,周序只以為是砸場的同行或是收保護費的社會混混,直到他聽見那人開口,“盲人按摩?呵!裝個雞毛啊,當初發傳單的時候裝的人模人樣,實際不就是個出來賣的,攀上金主的感覺爽嗎?”
對方的話令周序滯在原地,一下子被扯入回憶中,也在頃刻間確認了對方的身份。
眼前的男人,就是那個雨夜裡,陳嬈身邊坐著的男伴。
那天晚上,對方拿同樣的話譏諷過他。
“我不清楚你在說甚麼。”周序聲音冷淡,他不想把事情鬧大。
凱蘭死死盯著對方頸側的紅痕,拳頭捏的嘎吱響,神情陰鷙無比。
他這段時間並不好過,資源被搶,經紀人又以他狀態不好的理由停了他的大部分活動,收益一落千丈,只剩保底工資。
跟著陳嬈那三個月,每月六位數的零花錢已經讓他養成花錢大手大腳的習慣,驟然沒有收入來源,他無比不習慣,只好忍痛把那隻表折現了一百來個。
凱蘭倒也有自知之明,他怕自己徹底在時尚圈混不下去,沒再恬不知恥的去打擾前金主,只是怎麼想都不甘心,就想看看接他位置的人是誰。
是比他長得帥,還是比他會玩花活伺候人。
哪怕同樣是模特,凱蘭都不會說甚麼,直到他看見周序。
最開始,他沒認出來這人是誰,直到周序把摺疊盲杖拿出來,凱蘭拿望遠鏡盯了半天,終於回過味來。
他就說怎麼有點眼熟。
這瞎子不就是之前他和陳總回他家時半路冒出來的那個。
靠!
意識到這點,凱蘭怒火中燒,愈發認定那天夜裡不是偶然,周序應該是早就打探好陳嬈的資訊,故意來勾引的。
好不要臉的心機瞎子!
“不清楚?你再裝一個試試呢,一個瞎子,截胡的事倒是幹得挺順手啊,誒,不對啊——”
凱蘭故意拖長語調,抓住對方衣領,語氣譏諷,“你不是都爬過陳總的床了,怎麼還出來擺攤呢,該不會是陽/.痿吧。小兄弟,我認識男科醫院的大夫,不收你介紹費。”
凱蘭越說越覺得有理,要不憑陳總的闊綽,不可能會讓伴侶做這種路邊生意,肯定是沒伺候好被嫌棄了。
“你想多了,我沒有和你一樣的毛病。”周序攥住對方手腕,那雙眼睛分明是瞎的,可極大的手勁與冰冷的氣場卻令凱蘭心中一驚。
“你胡說八道甚麼呢!”
“再不走,我報警了。”周序語氣格外平靜。
“操,你報一個試試!”凱蘭怒從心頭起,抬手就是一拳,結果下秒就被過肩撂在地。
他震驚地盯著周序,氣的又嘰裡呱啦罵了一串。
兩人這邊動靜很大,剛才凱蘭那幾句侮辱性極重的辱罵已經吸引周圍不少目光,如今看見兩個小夥子動起手來,紛紛都趕來拉架,還有人直接報了警。
“對對!警察同志,有個外國小夥子欺負咱們殘疾人!快來吧!”打電話的阿姨急忙說。
沒多會,趕來的警察就把兩人帶走。
*
老闆的新舊情人私下發生摩擦這種事不罕見,李夢處理起來已經得心應手,但大部分的摩擦都止於她這邊,直接傳到老闆耳中的還是少數情況。
李夢趕到警察局,把剛被批評教育過的周序帶出來,又塞進老闆的車裡。
車窗貼著防窺膜,坐在陰影中的女人神情晦澀,周序看不見,可也能感受到她不虞的氣場。
“陳總。”他低著頭,嗓音低啞。
陳嬈這才轉頭,語調不緊不慢:“本事不小啊,昨天剛從醫院撈你,今天就從警察局撈你。明天呢,明天是不是得去法院撈你?”
聽著女人平靜中含著諷意的話,周序緊緊攥著拳,深吸一口氣道:“抱歉,給您添麻煩了。”
“知道會添麻煩,就少跟人動手。武力解決不了問題,還是你就這麼愛打架?”
“不是我先動的手。”周序垂著眼簾,語氣壓著情緒,隱忍道:“就算您不來,我也能處理好。”
“解決?”陳嬈偏過身子,“你的解決辦法就是互毆,然後一起在警局簽署承諾書?”
周序沒說話。
“你當我想管你這些破事?”陳嬈蹙起眉頭,“你渾身上下也就這張臉長得還行,要是有點自覺,也不該讓這張臉繼續受傷。”
她抬起手,強行掰過對方的臉,“我可不想和個豬頭上床。”
車窗貼著防窺膜,被削減的月色恰好映在周序臉上。
男人緊緊抿著唇,脊背挺直,完美的臉和豬頭二字毫不相干,就是還沒好的唇角又添新傷,有些青紫。
令陳嬈嚥下話語的,是月色下,周序泛紅的眼眶,被垂下的長睫半遮,看不清楚,卻又格外真切。
封閉的車內、朦朧的月色,周序的模樣冷清而倔強,這番場景並未勾起陳嬈的任何憐惜欲,反而激起她骨子裡的凌.辱欲。
作者有話說:入v啦,v前三章更新時間都在凌晨,愛你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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