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顫顫巍巍地下了山。
到了山下,入眼就是一片混亂。
人的,家禽的,各種各樣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
有的甚至已經腫得不成人樣。
李氏強忍著噁心經過一具屍體旁邊,可是下一刻,眼睛卻一不小心瞥到了那具屍體的臉。
李氏口中頓時發出慘絕人寰的尖叫。
“娘……”
李氏撲進湯氏懷中,驚恐交加地指著地上那具屍體,顫抖著聲音說道:“是張二叔,張二叔死了。”
聽到聲音的嬌嬌朝地上那具屍體看了一眼,但是還沒看清楚,就被身旁的沈大郎捂住了眼睛。
“眼睛別亂看,小心今晚睡不著。”
嬌嬌被捂著眼睛帶離了這裡,直到走出好一段路,周圍沒有人的屍體後,沈大郎才鬆開捂著嬌嬌眼睛的那隻手。
嬌嬌若有所思地朝著他們來時的方向看了一眼,心中忍不住一陣唏噓。
張二叔,村裡一個心腸還不錯的老頭。
當初他們家那新房子剛建好沒多久,就出了西瓜這件事,張二叔從他們家經過的時候,還拉住嬌嬌問了她好一會兒。
沒想到沒過多久,他竟然就死在了這場天災中。
等到眾人回到周家時,卻見周家也是一片凌亂。
此時已經緩過神來的李氏,擼起袖子,二話不說就開始打掃。
狄媱也加入其中。
沈二郎沈五郎更是一刻也不閒著,立馬去廚房開始燒水,打算打掃一下。
周老太太被人攙扶到走廊的長椅上坐著,湯氏將她安頓好後,便也加入了打掃的行列。
周老太太看著忙忙碌碌的眾人,又看了一眼凌亂不已的院子,心中的惆悵萬千。
很快,等湯氏一行人將幾間當打掃出來後,卻發現周老太太已經坐著睡著了。
此時,嬌嬌正坐在周老太太身旁,大眼睛一眨一眨,甚是無辜。
湯氏問道:“嬌嬌,老太太沒事吧?怎麼一轉眼又睡著了?”
湯氏擔心周老太太年紀大了,加上又感染了風寒,生怕她有個好歹,於是便囑咐嬌嬌在周老太太身旁看著,一步也不許離開。
嬌嬌一本正經地說道:“娘,周祖母沒事,她就是累了。”
嬌嬌我不會告訴她娘,剛才周祖母昏昏欲睡的時候,她趁人沒注意,偷偷往她嘴裡塞了一顆退燒藥。
周祖母很快就會沒事了。
然而,湯氏依舊不放心,轉頭看向一旁的沈大郎:“大郎啊!這些水都退了,要不你還是趕緊到鎮上找個大夫回來,萬一老太太出事了,我們沒辦法跟周縣令交代。”
“老太太年紀大了,我怕她這身體熬不住。”
沈大郎點了點頭,才道:“正好我要去鎮上通知子松他們一聲,便順便將老大夫接回來,給老太太看診。”
說著,湯氏催促著沈大郎快些去,於是沈大郎立馬就離開了周家。
看著周圍人忙來忙去的身影,嬌嬌也識趣地自己找活幹,不過每個人臉上還都掛著憂愁的神情。
沈大郎回來的時候,身旁不僅跟著趙子松和老大夫,就連江謹賦和周承恩他們也回來了。
一進門,周承恩嚎啕大哭地闖進了周老太太所在的房間,撲通一聲就跪在床前。
守在床邊打盹的湯氏被周承恩的哭聲嚇了一跳,險些摔在地上。
就連睡得正沉的周老太太都被周承恩的哭聲驚醒,等到她意識到這哭聲的主人是她的寶貝孫子時,周承恩已經哭成了淚人。
周老太太見狀,也忍不住跟著哭了起來。
“祖母,我還能活著回來見到您,真的是太好了,我差點以為我們回不來了。”
周祖母也啞著嗓子說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你都不知道這些日子祖母徹夜難眠,生怕以後就見不到祖母的寶貝孫子了。”
祖孫倆又抱著哭了起來,湯氏見狀,識趣地替他們拉上門走了出去。
而江謹賦和平安這邊。
平安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問嬌嬌她們有沒有看見他娘。
嬌嬌搖了搖頭,道:“那天晚上的雨勢來得太過兇猛,我們反應過來的時候,水已經淹到了床底下。”
“最後,我們冒著大雨連夜上了山,除了村長家,從那之後我們再也沒見過村裡的任何人。”
平安的眼淚一下子就落了下來。
“娘,兒子不孝……”
平安跪在地上抱頭痛哭,江謹賦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書院那邊的情況怎麼樣?”
江謹賦臉色不太好地搖了搖頭,道:“你說得對,那天的雨是來得太過兇猛,這次書院不少人來不及爬到屋頂,便活生生淹死在雨中。”
嬌嬌一下子便甚麼話也說不出來了,任誰也沒想到這件事竟然會這麼嚴重。
“你聽說了嗎?我聽我大哥說是堤壩決堤了,所以這一次的水才久久不退。”
江謹賦看了地上的平安一眼,猶豫了一下才道:“我也聽他們說了,這一次就是因為決堤,才會死這麼多人。”
江謹賦頓了頓,又道:“我還聽說,周叔叔已經被上頭來的欽差大臣給下獄了,聽說等災民處理後便直接問斬。”
嬌嬌不可置信地驚撥出聲:“你說甚麼!問斬?”
“憑甚麼要對周叔叔問斬?堤壩的事情分明跟周叔叔無關,那堤壩可是上一任林縣令在任時修築的。”
“我記得很清楚,四年前林縣令頒佈役令的時候,那一次還是我二哥去的,回來的時候就跟脫了一層皮似的,整個人就剩一副骨頭架子了。”
“我們村的人可都恨死林縣令了,沒想到當時他修築的那個堤壩,竟然連四年都撐不了!現在還死了這麼多人。”
江謹賦的臉色不太好看,語氣中充滿了隱忍。
“恐怕這個堤壩早就出了問題,你還記得當初宋大哥來我們村分發新稻種的時候,你還問過他堤壩是不是真的出問題了,他還跟你說沒那麼容易出問題。”
“後來周縣令徵收城門費,也是為了重新補築堤壩,沒想到還是出了這種事。”
“林縣令是嘉禾親王的親信,誰也不會在天王老子的眼皮下動他,所以周叔叔變成了替死鬼。”
嬌嬌的心情難過極了,可是她很快便想到了周承恩,於是看向面前的江謹賦,問道:“周承恩知道這件事了嗎?”
江謹賦點頭,又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他自從知道他爹被人下獄後,便哭著鬧著非要來救他爹,我跟平安一塊動手才攔住,我第一次知道那個傢伙的力氣這麼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