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扉乾脆徒手抓了一塊油亮醬鴨放進顧時的碗中。
對面的人微微一怔,看著碗裡的鴨肉,沒多說甚麼,只是慢條斯理地撕著肉,最後再一點點放進嘴裡嘗著。
柴扉快要吃飽時,一抬眼竟看見顧時默默拿起第二塊醬鴨,吃得有模有樣。
她悄悄擦乾淨手,端起小碗慢悠悠地喝湯,想著回船上十分不方便,不能喝太多,便耐心地等著顧時吃完。
不多時,飯菜吃得快沒了,小二擦著手吆喝說道:
“客官,結賬嘞?”
柴扉先開口問:
“一共多少文?”
小二頓了一下,說道:
“一共三百文。”
柴扉二話不說,伸手就往兜裡摸錢。
顧時臉色一滯:“我來付銀兩即可。”
柴扉眉眼彎彎:
“這頓我請,我在船上白吃你這麼多,這頓該我做東了。”
顧時面色冷沉,抿著唇不說話,顯然不悅。
小二接過錢,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回瞟。
這公子一身錦緞華服,是富貴人家穿著,身邊姑娘反倒樸素,怎麼看都得是公子付錢才對,這會怎麼是姑娘結賬?
怪哉,怪哉。
“好嘞,多謝客官。”
回去的路上,兩人依舊牽著,可顧時一路沒說話。
快上船的時候,柴扉歪著頭瞧了他好一會,忍不住地問:
“怎麼了?誰惹你不高興了?”
【果然還沒長大,還有小脾氣呢。】
顧時別過頭,不看她:
“你方才吃飯付錢,是覺得我養不活你?”
“甚麼?”
柴扉一下子沒忍住嗤笑一聲。
【沒見過別人請他吃飯,他還有不高興的。】
“因為我也會掙錢,我也想為你做點甚麼。
你甚麼都不缺,貴重東西我送不起,就只能在吃飯的時候偶爾付一次錢,表表我的心意。
如此你可懂了?”
顧時還是皺著眉,沒轉過彎來,還是沒適應女子付錢這一事。
但柴扉想對他好,這總歸是件好事。
“可在外面若女子付錢,旁人會以為是你在養我。”
【原來是面子問題。罷了,在外面給他留足面子也行。】
“那下次我先把錢給你,吃完之後再由你付錢,可好?”
顧時點點頭,這法子總算體面了些。
他臉色依舊平平淡淡,沒有太多表情,可週身那股冷颼颼的氣已經散了,明顯已經順毛。
【這傢伙居然還要哄,真跟話本里寫的一模一樣,年紀小的容易鬧彆扭。】
船在回京路上,斷斷續續靠了好幾回岸。
柴扉摸著自己臉頰越來越圓潤,連連抗拒頓頓大魚大肉,唸叨著再這般吃下去,非得胖一圈不可。
在她軟磨硬泡、一再堅持下,後面再上碼頭吃飯,都是以鮮嫩江南青菜為主,偶爾配菌菇豆腐,鮮美刮油。
白日偶爾停靠,晚上急行,如此直奔京城,竟然花了一個月才趕到。
抵達京城碼頭,是早上。
四月春日,晨氣重,江面籠罩著晨霧,白白茫茫一片,岸邊樹木石欄,暈得朦朦朧朧,遠邊城樓露出模糊輪廓,空氣中微微涼涼,吸一口十分清潤,江水腥氣撲鼻。
官船才駛入泊位,船身停穩,纜繩拋上岸,還未徹底繫好,霧中就出來兩個侯府的人。
他們似是輪番值守,只為等待歸來的顧時,齊齊躬身行禮,恭敬急切道:
“世子爺,您可算回來了。”
那侯府下人目光一轉,掃到顧時身後的柴扉,整個人猛地一頓,臉上震驚。
府中,柴姑娘不在人世的風聲傳得有板有眼,此刻竟活生生地站在面前,還同世子一塊歸來。
震驚過後,他有些擔憂,不知府上會如何收場。
下人斂去神色,躬身垂手道:
“世子爺,老夫人掛念您的安危,特派我們在此日夜輪候,生怕錯過您回京的船。
府上都在等著您回去呢,快隨小的回府吧。”
顧時向後,牽起身後的人,面色平淡:
“你們先回去,我晚些時辰自會回府。”
下人面露猶豫,支支吾吾,不敢應聲。
“怎麼?我的話如今已經不中用了?”
顧時眉頭一皺,散出冷冽凌人的氣勢,一字一字地問。
那些下人被顧時一身戾氣懾住,再也不敢多言,躬身應是,匆匆先行回府向老夫人彙報。
過了一會兒,兩人在碼頭站著,清風駕著一輛樸素寬敞的馬車疾馳而至,在他們身邊停下。
顧時先上了馬車,再伸手扶著柴扉,一同落座。
柴扉坐定:“這是要帶我去哪裡?”
顧時閉了閉眼,頭歪在柴扉肩膀上靠著。
他在無人之時,能在柴扉面前稍稍展露脆弱疲憊。
但若有其他人在的話,他還是會強撐著。
“我早前寫信回京,讓人在城中給你置辦了一處僻靜宅子,我們先過去看看。
若你滿意,便先在那住下。”
說著說著,他睜開眼,溫和地說:
“細細想來,你說的不回侯府,倒極為正確。”
柴扉有些茫然地問:“怎麼突然說這個?你當時可是極其不同意的。”
“那會我擔心你跑,若回侯府的話,你就跑不掉了。
但若你就這般直接跟我回侯府,往後日子會比從前更難熬。”
顧時伸出雙手,摟著柴扉的腰。
柴扉的腰不算苗條,有一點點小肚子,抱著軟軟的。
“為何?是因為我是逃奴,府里人會瞧不起我、磋磨我嗎?”
一想到逃奴二字,柴扉心頭仍發緊。
自己有把柄在顧時手中,若他稟明官府,自己就會被抓進去坐牢,不知何時才能出來。
顧時沉了沉道,
“不止於此,我在府中為了你大鬧過一場。
那時所有人都以為你不在人世,我即使鬧得那般厲害,他們有氣也沒法怪在已死之人身上。
但如今你活生生地出現了,他們之前壓下的怒氣、憋屈、擔憂,還有因我而受的種種,都會全部算在你頭上。”
柴扉徹底怔住,她低頭看向靠在自己肩膀的男子,心中翻湧起難以言語的震動。
她一直想著顧時生出身世家,是個在封建禮教中徹頭徹尾長大的人,行事一板一眼,很難變通。
可她如今才意識到他心思細膩,不是旁人眼中那個只懂殺伐的錦衣衛。
他們相處了有半年有餘,顧時不善同她表達太多,柴扉從不知他如此懂人性。
他們說錦衣衛擅長刑訊,擅長逼供,靠的是嚴刑峻法、鐵腕手段。顧時的確也精通這些,手中斷過案子無數,也見過許多陰私。
可柴扉如今相信,真正讓他斷案神速的,酷刑只是旁佐手段,更重要的是他通透人性。
他懂人何時隱忍,懂人何時爆發,懂人在恐懼之下會藏起甚麼,露出甚麼,絕望之下的話是甚麼樣子的,懂得鐵骨錚錚,寧死不屈的人也會有軟肋和執念。
“到了,你的宅子就是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