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軒越說越激動,還轉過身去,對著身後那群凍得哆哆嗦嗦的流民用力揮舞著手臂,彷彿自己是個正在發表就職演說的救世主。
“大家都是人!在這場災難面前,我們就應該互幫互助!你們躲在這麼堅固的堡壘裡,吃香的喝辣的,卻看著同胞在外面凍死餓死!你們的良心被狗吃了嗎?!”
廚房裡,秦晚氣得直接把手裡的湯勺摔在臺面上:“媽的,這傻逼腦子進水了吧?!他自己穿著好幾萬的防寒服,跑來慷他人之慨?道德綁架綁到我們頭上來了!”
陸霆眼神冷了下來,轉身就要往外走:“我去外面弄死他。廢話真多。”
“回來。”姜楹叫住他,慢條斯理地嚥下最後一口湯圓,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
“老闆,這你都能忍?”陸霆有些不解。
“忍?我姜楹的字典裡就沒這個字。”姜楹嗤笑一聲,從高腳凳上跳下來,踩著拖鞋噠噠噠地走到主控臺前,“對付這種為了博眼球連腦子都不要的蠢貨,用子彈太浪費了。而且外面那麼多人,你一開槍,那群流民要是受了刺激發起瘋來集體撞牆,大雪天的清理屍體多麻煩啊。”
蘇眠好奇地湊過來:“那咱們怎麼辦?就讓他一直在外面拿大喇叭喊?吵死了。”
姜楹沒說話,只是看著螢幕裡那群流民。
其實仔細看就能發現,那群流民雖然站在白子軒身後,但他們的眼神根本沒有看著這位“大明星”。他們那一雙雙因為飢餓而發綠的眼睛,死死盯著的,是那個鑲嵌在冰牆裡的交易艙。
人群裡有個叫老王的中年男人,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小布包。布包裡是他老婆死前留下的一條金項鍊和一塊有些年頭的碎玉墜子。他今天好不容易摸到這兒,就是想拿這最後一點念想,去換一口能讓女兒活下去的餅乾。
他根本不關心前面那個穿著紅衣服的男人在放甚麼狗屁,他只想趕緊排隊把東西塞進機器裡。
“喂,裡面的!你們聽到了嗎!”白子軒見裡面沒動靜,膽子更大了,直接走到交易艙跟前,用力拍打著艙門,“我命令你們,立刻開啟大門!把物資無償分發給大家!否則我就帶著大家把你們這破機器砸了!”
他覺得自己的形象簡直光輝偉岸極了。在這絕望的末世裡,他白子軒依然是那個為民請命的正義使者。
“真是個活寶。”姜楹看著螢幕,無語地搖了搖頭。
她沒有像小說裡的反派那樣開啟廣播去跟他對罵,也沒有發表甚麼冷酷無情的生存宣言。她只是極其隨意地,在控制檯上找到了一個標著【外部交易模組電源】的紅色按鈕。
“吧嗒。”
輕輕按了下去。
……
冰牆外。
白子軒還在唾沫橫飛地喊著:“大家別怕!法不責眾!他們不敢把我們怎麼樣的!只要我們團結起來……”
話音未落。
原本亮著溫暖黃色指示燈、為了防止機械結構凍結而一直散發著微弱熱量的盲盒交易艙,突然發出“滴”的一聲長鳴。
緊接著。
所有的指示燈,瞬間熄滅。
原本準備彈出的艙門死死鎖住,內部的加熱絲停止工作。不過幾秒鐘的時間,極寒的空氣就讓那個鐵盒子表面結上了一層白霜。徹底變成了一塊毫無生氣的死鐵。
人群安靜了。
那種死一般的寂靜,比暴風雪的呼嘯還要讓人毛骨悚然。
老王呆呆地看著那個黑掉的鐵盒子,他手裡的布包掉在了雪地上。
“怎麼……怎麼關了?”旁邊一個裹著破棉被的女人聲音發顫,“不是說……只要拿東西就能換吃的嗎?怎麼關了啊?”
白子軒也愣住了。他拍了拍艙門,回頭看著人群,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大……大家別慌。這說明他們心虛了!他們怕了!我們繼續喊,他們肯定會把大門開啟,把所有的東西都給我們的!”
“給你媽個頭啊!!!”
人群中,不知道是誰,突然爆發出了一聲極其淒厲、猶如野獸般的嘶吼!
老王猛地回過神來,他那雙渾濁的眼睛瞬間充血,死死地盯住了白子軒。
“是你……是你這個王八蛋!你非要在這兒瞎逼逼!非要去砸人家的機器!”老王像瘋了一樣衝上去,一把揪住白子軒的衣領,“人家明明開著門的!老子拿東西就能換到命的!你把人家的門罵關了!你賠我女兒的命啊!”
“對!打死他!就是他在這兒裝好人!”
“他穿得那麼厚,他當然不餓!他就是想害死我們!”
“把他衣服扒了!那衣服看著真暖和!”
人在極端絕望和飢餓的時候,腦子裡的理智弦是極其脆弱的。
他們根本不去想姜楹是不是有堆積如山的物資,他們只知道一個最簡單的因果關係:本來有個機器能換吃的,這個穿紅衣服的煞筆來鬧事,機器關了,他們得餓死了。
情緒的轉移就在這極其短暫的一瞬間發生了。
上百個流民像潮水一樣,瞬間將白子軒淹沒。
“啊!你們幹甚麼!我是白子軒!你們這群瘋子,刁民!滾開!別碰我的衣服!”白子軒驚恐地揮舞著手裡的大喇叭,砸在老王的頭上,砸出了血。
但這微不足道的反抗,不僅沒有嚇退人群,反而徹底激怒了這群餓狼。
“砰!”
不知道是誰一腳踹在了白子軒的膝蓋彎上,他慘叫一聲跪倒在地。
無數雙手伸了過來。有人去扒他臉上的護目鏡,有人去扯他那件昂貴的防寒服。在這零下九十度的地方,那件防寒服簡直比黃金還要誘人。
“我的腿!別踩我的手!救命啊!”
白子軒的聲音很快就被淹沒在了混亂的咒罵和肉體碰撞的聲音中。防寒服被粗暴地撕裂,裡面的鴨絨飄在風雪裡。
就在冰牆外面,上演著一場極其諷刺的“弱者對弱者的屠殺”。
……
基地裡面。
秦晚看得直咽口水,她默默地把手裡的長柄勺放回了鍋裡:“這也太狠了……幾百人圍著一個人薅,這白子軒就算沒被打死,衣服被扒光了,在外面也活不過五分鐘。”
陸霆冷哼了一聲:“他活該。用別人的命去成全他自己的虛榮心,這種人在末世裡死得最快。”
姜楹靠在操作檯上,看著螢幕裡那成一團的人影,眼神很平靜。
她不是甚麼大善人,也懶得去懲惡揚善。她只是覺得這種行為很可笑。
“看到了沒?這就叫借力打力。”姜楹轉頭對兩人說,“永遠別去跟一群快餓死的人講甚麼大道理,也別去自證清白。只要切斷他們的利益鏈,他們自己就能把那個所謂的‘領袖’撕成碎片。”
“行了,戲也看完了。把交易艙的電源斷個兩天吧,讓他們在外面冷靜冷靜。”
姜楹拍了拍手,轉身往廚房走,“我的湯圓是不是都坨了?秦晚你到底加了多少水啊!”
“沒坨沒坨!我剛才又加了點糖,姜總您再嚐嚐!”秦晚趕緊跟上去。
基地裡又恢復了那種帶著點市井氣息的吵鬧。
而此時,陸霆卻沒有跟過去。
他走到操作檯最邊緣的一塊螢幕前。那塊螢幕上顯示的不是外部監控,而是基地深入地下兩百米的地質與氣象探測雷達。
原本一直保持著平穩藍色波浪線的溫度和地壓指數,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竟然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不規則的紅色跳動。
尤其是底層地熱的溫度曲線,正在以一種反常的速度,極其緩慢地上揚。
陸霆皺起了眉頭。
外面明明還在下著能凍死人的暴雪,為甚麼地底深處的溫度,卻在升高?
這感覺,就像是一個巨大的壓力鍋,裡面的水已經快要燒開了,而鍋蓋還在死死地蓋著。
“老闆……”陸霆轉頭,看著正捧著碗喝湯圓甜湯的姜楹,“地下的資料,好像有點不對勁。極寒……可能要撐不住了。”
姜楹喝湯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終於要來了嗎?”
……
“搞甚麼……”
極其寬大的真絲大床上,姜楹煩躁地翻了個身,一把掀開了身上蓋著的厚重的頂級鵝絨被。
她閉著眼睛在床上摸索了兩下,抓起遙控器想把地暖關小一點,結果手指剛碰到螢幕,就發現了一件極其詭異的事情——
不僅是地暖,她身上甚至出了一層細密的薄汗。那件貼身的真絲睡裙,此刻竟然有些黏糊糊地貼在後背上。
“熱……怎麼會這麼熱?”
姜楹那一絲起床氣瞬間被這股不正常的燥熱給衝散了。她隨手用一根鯊魚夾把有些凌亂的長髮盤在腦後,踩著拖鞋,甚至連件外套都沒披,直接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剛一推開門,一股極其強勁的冷風就從走廊頂部的中央空調出風口“呼”地一下砸在她的頭頂。
製冷模式?
大冬天的,外面零下九十度,基地的智慧溫控系統居然自動切換到了最高功率的製冷模式?!
姜楹皺了皺眉,快步走向負一層的主控室。
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面傳來了秦晚極其暴躁的鍵盤敲擊聲,以及一句毫不掩飾的國罵。
“臥槽!這他媽是溫度計壞了還是地球炸了啊!這資料抽甚麼風!”
姜楹推門進去,打了個哈欠:“大半夜的,號甚麼喪呢?秦晚,你是不是把中控系統的程式碼寫出bug了?空調壓縮機吵得我腦仁疼,而且這地暖的熱氣還沒散,上面吹冷風下面烤腳,冰火兩重天啊?”
主控室裡,陸霆和秦晚都站在那面巨大的全景大屏前,兩個人的臉色在螢幕幽藍色的反光下,顯得極其詭異。
“老闆,你醒了。”陸霆回過頭,他甚至已經把原本穿著的黑色戰術長袖給脫了,只穿了一件極其單薄的軍綠色背心,結實的肌肉上掛著一層汗珠。
他指了指螢幕右上角那個碩大的紅色數字,語氣裡帶著一種極其荒誕的不可置信:“不是系統bug。是外面的天,真的炸了。”
姜楹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原本應該顯示【室外溫度:-92℃】的資料框,此刻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極其恐怖的速度,瘋狂地向上跳動。
-50℃……-20℃……0℃……15℃……30℃……
就在姜楹愣神的這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裡,那個數字最後死死地卡在了【42℃】,並且還在極其緩慢地往上蠕動著!
一百三十多度的極限溫差!
在短短的兩個多小時內,極其暴烈地完成了跨越!
“怎麼會這麼快?”姜楹的眉頭終於徹底擰在了一起。
她知道極熱會來,但她上一世經歷的極熱,好歹還有個三五天的過渡期。可現在的氣象資料,簡直就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巨手,直接把整個地球從液氮罐裡撈出來,扔進了沸騰的開水鍋裡!
“地殼深處的岩漿活動在三個小時前突然出現了極其異常的活躍,引發了超大規模的地熱噴發,加上大氣環流徹底紊亂……”秦晚一邊瘋狂地敲擊著鍵盤穩定基地的各項防壓資料,一邊擦著額頭上的汗,“老闆,南山的奈米隔熱層撐得住,但是……外面那堵牆,要出大事了。”
冰牆。
姜楹的瞳孔猛地一縮。
昨晚為了防禦,她可是讓陸霆用千萬噸的地熱溫泉水,在南山外圍澆築了一堵高達十米、厚達數米的絕對冰牆!
物理學常識,當極其堅硬的冰塊,在瞬間遭遇一百多度的劇烈溫差時,會發生甚麼?
熱脹冷縮。
不,那叫做——爆炸。
“切外部監控!”姜楹立刻下達指令。
畫面一閃,南山基地外圍的景象極其清晰地呈現在眾人面前。
此時的外界,哪裡還有甚麼白毛風。
空氣中瀰漫著極其濃重的、令人窒息的白色水汽。那是因為地表的積雪在接觸到四十多度的高溫時,瞬間昇華和融化產生的大霧。
而在那片濃霧中,昨晚那群把白子軒活生生撕碎了的流民,居然還有幾十個沒死。
他們原本為了抵禦極寒,正極其默契地擠在一個背風的雪坑裡,身上還裹著從白子軒身上搶來的、甚至沾著血的防寒服碎片和厚棉被。
結果,極其荒誕的一幕上演了。
當氣溫在兩個小時內飆升到四十度的時候,這群人被自己身上裹著的厚重衣物,直接捂成了“清蒸活人”。
“熱……好熱啊……”
監控裡,老王滿臉通紅,瘋狂地撕扯著身上那件好不容易搶來的羽絨服。他張開嘴大口大口地喘氣,但吸進去的,全是高達四十多度的、極其悶熱潮溼的水蒸氣。
“脫衣服!快脫啊!”
人群亂作一團,有人甚至因為在極寒和極熱的瞬間交替中,心臟根本承受不住這極其狂暴的血壓變化,直接兩眼一翻,倒在雪水裡抽搐了幾下,就硬生生地熱死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