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那是足以將靈魂凍裂的極寒。
京海市最頂級的露天汽車影院,末世前曾是豪車雲集、新貴買醉的聖地。
而現在,這裡是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冰雕墳墓。
“……滋滋……南山盲盒……交易站……熱食、淨水、抗生素……只要頂級玉石古董……概不賒賬……”
一輛積雪過半、如同一座冰屋的勞斯萊斯幻影內,一臺老舊的行動式收音機正發出極其刺耳的電流聲。
車內的豪華真皮座椅早已被凍得堅硬如鐵,甚至結了一層薄薄的霜。
“玉石……古董……哈……”
一隻佈滿凍瘡、指甲青紫的手,極其緩慢地伸出來,啪地一聲關掉了收音機。
那是蘇可兒的手。
末世前,她是全網粉絲破億、片酬天價的頂級流量小花,是無數宅男心中的“純慾女神”。
可現在,蘇可兒蜷縮在一件骯髒的、甚至散發著黴味的廉價羽絨服裡。
她那張曾讓無數財閥一擲千金的臉,此時慘白如紙,顴骨高高凹陷,嘴唇乾裂出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血口子。
她的眼神渙散,眼角甚至結了一粒冰珠。
“可兒……喝口水吧……”
旁邊,一個同樣臃腫、甚至更加不堪的男人,極其費力地擰開一個保溫瓶。瓶子裡,是他們用僅存的燃料從雪地裡化來的、渾濁的白開水。
他是王磊,東林集團的執行長,也是蘇可兒在末世前的金主。
曾經也是在商界翻雲覆雨的人物,現在,他的臉上滿是灰敗的死氣,整個人像是一具還會喘氣的屍體。
蘇可兒看著那瓶水,嗓子裡發出一聲極其刺耳的、如同砂紙摩擦的聲音。
“水……有甚麼用……我想吃肉……磊哥,我想吃一口肉啊……”
眼淚,終於止不住地從蘇可兒的眼眶裡湧出來。
在這零下九十二度的極寒裡,絕望的情緒遠比低溫更致命。一旦失去了求生的意志,身體的熱量會在幾分鐘內散失殆盡。
“肉……我去哪裡給你弄肉……”
王磊頹然地倒在座椅上,眼神裡滿是絕望。他看著手裡那個保溫瓶,又看了看旁邊那個被蘇可兒死死抱著、甚至不捨得扔掉的,鑲滿了碎鑽的愛馬仕手袋。
在那裡面,裝著他們最後的家底——
一塊末世前王磊花費三千萬港幣拍下的、真正的帝王綠翡翠牌子。
那是王磊準備用來在危急時刻換取進入頂級避難所資格的保命王牌。
“南山……姜楹……”
王磊死死地盯著收音機,眼中突然爆發出極其狂熱的光芒,“姜楹!那個被我們在訂婚宴上羞辱的姜楹!她就在南山修了堡壘!她有吃的!她一定有吃的!”
蘇可兒一聽到這個名字,身體猛地一震,原本渙散的瞳孔裡,瞬間湧出了極度的嫉妒和驚恐。
“姜楹……那個神經病……”
林婉兒咬著牙,因為極度的寒冷和飢餓,她的聲音都在劇烈地顫抖,“不……我不去求她……我絕對不去求那個賤人!”
“不去求她,我們就得凍死在這裡!”
王磊一把抓住蘇可兒的肩膀,眼神陰鷙得可怕,“你以為你還是那個頂級流量嗎?在零下九十二度,你那些粉絲連個屁都不是!你的那張臉,連個饅頭都換不到!”
王磊極其粗暴地撕開了那個鑲鑽的愛馬仕,從裡面扯出那塊散發著幽幽綠光的帝王綠翡翠。
“我們有這個!這是帝王綠!只要能進去……只要能活下去……我一定能翻身!”
王磊像是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他不管蘇可兒的哭喊,直接拉開了那扇早已凍結的車門。
“風暴停了……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去南山!去求姜楹!”
……
三個小時後。
南山基地,外圍絕對冰牆之下。
王磊和蘇可兒此時已經徹底沒有了人的模樣。
他們身上裹著骯髒的防寒服,臉上佈滿了紫紅色的凍瘡和開裂的血口子,鼻涕凍結在嘴唇上方,看著令人作嘔。
他們就像是兩頭為了活命互扇巴掌的狗,在那堵高達十米、光滑如鏡的絕對冰牆下面,極其狼狽地爬行著。
“門呢?!姜楹!開門啊!”
王磊絕望地用凍僵的拳頭瘋狂砸著冰面,發出沉悶的悶響。
“楹楹!我知道你在裡面!我是磊哥啊!我知道錯了!我當初不該受蘇可兒那個賤人的蠱惑!你開開門,我以後給你當牛做馬!”
他把臉貼在極寒的冰面上,嘴唇瞬間被撕掉一層皮,鮮血直流。
蘇可兒也爬了過來,跪在冰牆外瘋狂磕頭。
“姐姐!求求你救救婉兒!我不想死在外面啊!”
兩人就像是被關在玻璃缸外的小丑,滑稽,可悲。
主控室裡。
姜楹站在落地窗前,居高臨下地看著螢幕。
她的視線,落在了螢幕角落的一個微型外部排氣孔上。
那個排氣孔雖然焊著精鋼柵欄,進不來人,但氣流是可以完美互通的。
“陸霆。”
姜楹突然開口,紅唇勾起一抹魔鬼般的弧度。
“我突然想吃烤雞了。就是那種,用最頂級的香料醃製了整整二十四小時,然後用果木炭極其細緻地火烤。剛從烤箱裡拿出來,一口咬下去滿嘴掉渣的那種。”
陸霆愣了一秒,隨即瞬間秒懂,冷硬的嘴角也浮現出一抹殘酷的笑意。
“明白。後廚智慧烤箱裡有發酵好的半成品,十五分鐘出爐。”
“很好。”
姜楹手指輕輕敲擊著控制檯的面板。
“再用那臺復古咖啡機,現磨兩杯最濃郁的黑咖啡。要燙。”
“等麵包出爐的時候,把新風系統的排氣閥門開啟。功率調到最大,死死對準那個通風口。”
姜楹看著螢幕外還在磕頭流血的渣男賤女,眼神冷得像冰。
“我倒要看看,這對在雪地裡餓了半個月的‘真愛’。”“在聞到剛出爐的黃油麵包和熱咖啡香氣時,會變成甚麼樣喪失理智的野獸。”
十分鐘後。
烤箱“叮”地一聲輕響。
陸霆戴著隔熱手套,將一盤烤得金黃酥脆、散發著極其霸道奶香味的法式可頌端了出來。
現磨咖啡的醇苦香氣,混合著黃油的甜膩,在室內瘋狂瀰漫。
姜楹毫不猶豫地按下了排氣扇的最高檔。
“轟——”
強勁的氣流,裹挾著這股屬於人類文明巔峰的碳水香氣,順著排氣管道,直衝冰牆之外!
南山腳下。
王磊正砸門砸得絕望,突然,他抽了抽凍僵的鼻子。
一股濃郁到極致的、溫熱的甜香,猛地鑽進了他的鼻腔!
那一瞬間,王磊的眼睛猛地瞪大,眼珠子都快凸出來了。
“麵包……是烤麵包的味道!還有咖啡!”
王磊瘋了。
他像一條發狂的野狗,順著味道的來源,直接撲向了那個半米高的排氣柵欄。
他把整張臉死死地貼在冰冷的鐵柵欄上,貪婪地、拼命地大口吸氣!
“好香……好香啊!姜楹!給我一口!求求你給我一口!”
蘇可兒聞到這股味道,胃裡瞬間翻江倒海地痙攣起來。她已經五天沒吃過東西了,這股黃油的香氣簡直比毒品還要致命。
“磊哥!讓我也聞聞!讓我聞聞!”
蘇可兒撲過去,想要把臉也湊到柵欄前。
“滾開!”
王磊猛地回過頭,一拳狠狠地砸在蘇可兒的臉上!
“這是我的!姜楹是烤給我吃的!你這個賤人滾遠點!”
蘇可兒被打得鼻血狂飆,但強烈的飢餓感已經讓她徹底喪失了理智。她張開嘴,一口死死咬住了王磊的大腿!
“啊——!你敢咬我!我殺了你!”
風雪中,曾經高高在上的豪門繼承人和嬌滴滴的白富美,為了吸一口從排氣孔裡吹出來的麵包香氣。
在雪地裡互相撕扯頭髮,瘋狂地撕咬著對方的血肉。
醜態百出。
主控室裡。
姜楹拿起一個剛出爐的可頌,輕輕咬了一口。
“咔嚓。”
酥脆掉渣,滿口留香。
她端起咖啡杯,看著螢幕裡那兩隻扭打在一起的野狗,滿意地嘆了口氣。
“陸霆,你看。”
“這就是我不開槍的原因。”
“殺人有甚麼意思?看著他們連做人的尊嚴都被剝奪,這才是末世裡,最頂級的下飯菜。”
南山基地負一層的廚房裡,正瀰漫著一股濃郁的黑芝麻香氣。
“哎呀蘇眠,我就說水加多了吧!這湯圓煮出來都快變成芝麻糊了!”秦晚拿著個長柄湯勺,在不鏽鋼鍋裡一頓攪和,急得直跳腳。
蘇眠繫著個小黃鴨圍裙,一邊切著手裡的酸蘿蔔解膩,一邊頭也不抬地反駁:“這能怪我嗎?是你非要把冷凍庫裡那包臨期的湯圓拿出來煮。再說了,姜總就喜歡吃這種軟糯糯、一口咬下去能爆漿的。你要是嫌水多,自己加兩勺白糖兌著喝唄。”
姜楹此時正盤腿坐在廚房外面的島臺高腳凳上。
她沒穿甚麼華麗的絲絨睡袍,就套著一件寬寬大大的純棉灰色居家服,頭髮隨便用個鯊魚夾抓在腦後。聽到兩人鬥嘴,她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用筷子敲了敲瓷碗邊緣:“行了行了,都別吵了。不管是湯圓還是芝麻糊,趕緊給我盛一碗,我快餓扁了。這大冷天的,不吃點高碳水,總覺得身上沒勁兒。”
陸霆從後面的儲藏室走出來,手裡拎著兩瓶剛開的無糖烏龍茶,順手遞給姜楹一瓶:“老闆,外面的雪雖然停了,但氣溫一點沒升。你這幾天老是熬夜看劇,作息都亂了,吃完這頓早點去補個覺吧。”
“知道了知道了,陸媽。”姜楹擰開瓶蓋灌了一大口,冰涼的茶水順著喉嚨下去,瞬間清醒了不少。
其實在末世裡,能有這種為了“湯圓煮破了”而鬥嘴的日常,本身就是一種極度的奢侈。外面的世界早就變成了人吃人的冰雪地獄,而他們在這裡,不僅有暖氣,還能挑剔碳水夠不夠完美。
“叮咚——”
就在秦晚剛把一碗熱騰騰、冒著黑芝麻餡兒的湯圓端到姜楹面前時,主控室那邊傳來了系統極其突兀的提示音。這聲音不是甚麼雷達警報,而是設定在基地外牆“盲盒交易艙”的外部呼叫門鈴。
“大清早的,誰啊這是?”秦晚端著碗的手一頓,滿臉的不高興,“這還沒到咱們設定的交易營業時間呢,不會是來砸場子的吧?”
姜楹咬了一口湯圓,燙得吸溜了兩下嘴,含糊不清地說:“切個監控過來看看。要是拿不出好東西還敢擾人清夢,直接放外圍的高壓電網。”
牆上的副螢幕閃爍了一下,外面的畫面切了進來。
這一看,廚房裡的幾個人都愣住了。
交易艙外面的雪地上,黑壓壓地擠了差不多百十號人。這些人一個個裹得像個球,外面套著破棉被、編織袋,甚至還有披著垃圾袋的。他們凍得直跺腳,鼻涕眼淚糊了一臉。但這還不是最顯眼的。
最顯眼的是站在人群最前面的那個男人。
他穿著一身極其專業的紅色極地科考防寒服,頭上戴著防風護目鏡,看著像個剛從南極滑雪回來的。這人手裡居然還舉著個充電的大喇叭。
“這誰啊?穿得這麼騷包?”陸霆皺了皺眉。
蘇眠湊近螢幕看了一眼,突然瞪大了眼睛:“臥槽!這不是那個……那個白子軒嗎?!”
“白子軒?誰啊?”秦晚一臉懵。
“就末世前那個特別火的男明星啊!天天買熱搜說自己做慈善、去偏遠山區建學校那個!之前還因為拍戲擦破了點皮,讓劇組停工等他去醫院,結果到了醫院傷口都快癒合了,就這還被粉絲心疼上了熱搜呢!”蘇眠是個吃瓜達人,對這些八卦如數家珍。
姜楹聽著,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都甚麼時候了,這孔雀還跑到我這兒來開粉絲見面會了?”
螢幕裡,白子軒清了清嗓子,把喇叭湊到了嘴邊。可能因為電池在極寒下掉電太快,喇叭發出一聲極其刺耳的“滋啦”聲,然後傳出了他自以為充滿磁性、悲天憫人的聲音。
“南山基地的負責人聽著!我是白子軒!”
他這一開口,把正在喝茶的姜楹差點嗆著。
“這幾天你們搞的這個甚麼交易站,我已經觀察過了!你們手裡明明握著大量的新鮮食物、藥品和保暖物資,但你們居然還要這些可憐的老百姓拿古董和玉石來換?!你們這簡直是在吸血!是趁火打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