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曾經極其講究、動不動就罵兒子不孝順的老太太,此刻像是一袋被丟棄的垃圾。
她閉著眼睛,只有微弱起伏的胸口證明她還活著。她的雙腳赤裸著,上面佈滿了恐怖的凍瘡和潰爛的膿包——那是酸雨留下的“紀念品”。
至於二嬸劉芳,正跪在不遠處的一個工頭腳邊,手裡捧著一個破碗,卑微地哀求著:
“大善人,行行好,給口熱水吧……我婆婆快不行了……”
“滾開!老不死的死了正好省糧食!”工頭一腳踢翻了劉芳手裡的碗。
劉芳慘叫一聲,卻不敢反抗,只能趴在地上,伸出舌頭去舔那灑在地上的、混著泥沙的熱水。
看到這一幕,姜楹護目鏡後的雙眼,沒有一絲波動。
僅僅一個月。
曾經那個甚至想把她趕出家門、獨佔房產的“親人”,就從人變成了鬼。
就在這時,前面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穿著皮夾克的黑市管事手裡拎著一個餿了的饅頭,站在軌道邊大喊:
“招工了!去西邊塌陷區挖礦道!兩個人!只要壯勞力!報酬是這個饅頭!”
話音未落,下面的“屍體”們瞬間復活了。
“我!我去!”“選我!我有力氣!”
一群人瘋了一樣衝向管事。
在這群瘋狂的人潮中,姜正凡和姜曉峰表現得尤為兇狠。
求生的本能讓他們爆發出了驚人的力量。姜正凡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一個瘦弱老頭,甚至狠狠地踩在那老頭的手上借力。
“選我!我是幹裝修的!我有力氣!”
姜正凡衝到最前面,伸出枯瘦如雞爪的手,拼命想要去抓那個餿饅頭。
然而,旁邊一個更壯碩的男人一肘子砸在他臉上。
砰!
姜正凡被打得鼻血橫流,牙齒都鬆動了。但他根本顧不上疼,像一條護食的野狗一樣,嚎叫著撲上去,張嘴就咬住了那人的耳朵。
“啊!!!”
場面一度失控,鮮血混合著泥水四濺。
姜楹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看著那個曾經自詡體面人的二叔,此刻為了一個豬都不吃的餿饅頭,在糞水橫流的坑底,和別人像野獸一樣撕咬。
這就是他們夢寐以求的“好日子”嗎?
這就是他們簽下斷絕關係協議後,換來的“自由”嗎?
諷刺。
極致的諷刺。
姜楹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戰術靴。
雪白的靴面一塵不染,甚至連一絲褶皺都沒有。而在她腳下三米處的泥坑裡,她的親叔叔正滿臉是血地在泥漿裡打滾。
這種雲泥之別,比殺了他還要讓他難受。
最終,姜正凡憑藉著那股不要命的狠勁,搶到了那個名額。
他手裡死死攥著那半個餿饅頭,臉上露出了扭曲而狂喜的笑容,像是贏得了全世界。
“曉峰!快!咱們有活幹了!”
姜正凡招呼著兒子,兩人攙扶著,像是兩條剛打贏架的癩皮狗,準備跟著管事去幹苦力。
“等一下。”
一個經過變聲器處理的、冰冷的電子音,突然從上方的站臺傳來。
這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威壓。
姜正凡下意識地抬起頭。
透過昏暗的燈光,他看到了站臺邊緣那個如同神只般的身影。
一身雪白的高階極地裝備,在汙濁的黑市裡顯得格格不入。那個“人”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護目鏡反射著冷光,看不清面容,但那眼神……
那種像是在看陰溝裡的老鼠一樣的眼神,讓姜正凡莫名地打了個寒顫。
這種眼神,怎麼這麼熟悉?
姜楹單手插在兜裡,另一隻手把玩著那把格洛克手槍,慢慢地走下臺階。
周圍的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敬畏地看著這個剛才在交易區用泡麵換石頭的“大金主”。
姜楹一直走到軌道邊的鐵網前,停下腳步。
她距離姜正凡只有不到兩米。
但這兩米,卻是天堂與地獄的距離。
“管事的。”姜楹沒有看姜正凡,而是對著那個皮夾克管事揚了揚下巴。
“這饅頭太餿了,餵狗都嫌寒磣。”
她慢條斯理地從戰術揹包的側兜裡,抽出了一根紅色的東西。
那是……一根雙匯王中王特級火腿腸。
包裝完整,甚至還帶著一絲室外的寒氣,看起來是那樣誘人。
姜楹撕開包裝的一角。
一股濃郁的肉香味,瞬間在這個充滿惡臭的空間裡炸開。
姜正凡的眼珠子瞬間直了,喉結劇烈滾動,剛才搶到的那個餿饅頭突然就不香了。
“這根腸。”姜楹晃了晃手裡的美味,護目鏡後的眼睛微微眯起,帶著一絲惡作劇般的殘忍。
“誰能回答我幾個問題,它就是誰的。”
“但是……”姜楹的目光終於落在了姜正凡那張滿是血汙的臉上,“我不喜歡太髒的人跟我說話。”
轟——
姜正凡的腦子裡彷彿炸開了一道驚雷。
他不知道為甚麼,這個神秘的大人物好像是衝著他來的。但他管不了那麼多了,那可是肉!是真正的肉腸!
“我!我知道!”
姜正凡還沒來得及說話,旁邊的姜曉峰已經瘋了一樣撲到了鐵網前,把手伸過網眼,拼命揮舞。
“老闆!問我!我甚麼都知道!我也能幹活!我不髒!我不髒!”
為了證明自己不髒,姜曉峰竟然當眾脫下了那件沾滿泥漿的外套,露出裡面瘦骨嶙峋的肋排,討好地看著姜楹。
看著這一家子為了根火腿腸即將上演的父慈子孝,姜楹口罩下的嘴角,輕輕勾了起來。
……
那股獨特的肉香簡直是致命的誘惑。
姜楹手裡捏著那根還沒完全剝開的“王中王”火腿腸,就像是握著通往天堂的鑰匙。
鐵網對面,姜正凡和姜曉峰的眼睛都綠了。那是一種完全喪失了理智、只剩下生物本能的貪婪眼神。
“老闆!問我!問我!”
姜正凡甚至把臉死死擠在骯髒的鐵絲網上,五官被勒得變形,口水混合著臉上的汙泥淌下來,“西邊塌陷區我去過!就是我們逃出來的地方!我甚麼都知道!”
旁邊的姜曉峰也不甘示弱,一把抓住親爹的肩膀往後扯,“爸你閉嘴!你老糊塗了記不清楚!老闆,那個礦坑是我先發現的!那裡的石頭會發光!我會說!給我吃!給我吃!”
“去你媽的!”姜正凡反手一巴掌抽在兒子臉上,“我是你老子!敢跟我搶吃的!”
這就是末世。
在那根火腿腸面前,甚麼父子親情,比那層塑膠包裝皮還要脆弱。
“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