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嫉妒,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看到神蹟般的恍惚與呆滯。
在他們的認知裡,這個世界早就死了。汽車早就發動不了了,燃油早就凍結了。
可現在,竟然有一輛如同鋼鐵堡壘般的戰車,噴吐著灼熱的尾氣,聽著音樂,在這絕望的廢土上飛馳。
這簡直是對他們苦難生活的一種最殘忍的嘲諷。
“救……救命……”
一個稍微還有點力氣的男人,猛地從雪堆裡站起來,發瘋一樣揮舞著雙手,試圖攔在車前。
“帶帶我!我有力氣!我能幹活!”
他的聲音嘶啞破碎,還沒傳出多遠就被風雪吞沒。
姜楹看著那個擋在路中間的身影,眼神沒有一絲波動。
如果是在和平年代,她或許會踩一剎車。
但在現在,停車就意味著死亡。一旦車門開啟,湧上來的就不只是這一個人,而是周圍雪地裡埋伏的所有惡鬼。
嗡——!
姜楹不僅沒有減速,反而深踩了一腳油門。
V10引擎爆發出驚雷般的怒吼。巨大的車身帶著排山倒海的氣勢直衝過去。
那個攔路的男人在最後一刻崩潰了。求生本能讓他尖叫著向路邊的雪堆裡滾去。
呼——
黑色的鋼鐵巨獸擦著他的衣角呼嘯而過。
並沒有發生碰撞,但僅僅是車輛經過時帶起的巨大氣流和飛濺的雪塊,就直接將那個男人掀翻了好幾個跟頭,埋進了深深的積雪裡。
緊接著,一股灼熱的尾氣噴在了後面幾個倖存者的臉上。
那是從未有過的溫暖,帶著汽油燃燒後的刺鼻味道。
那幾個人竟然貪婪地大口呼吸著這股廢氣,臉上露出了陶醉的神情,彷彿那是世界上最香甜的空氣。
透過後視鏡,姜楹看到了這一幕。
她輕抿了一口咖啡,苦澀的香味在口腔蔓延。
“真是……悲哀的生物。”
她沒有憐憫,也沒有快感,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在這個秩序崩塌的冰河世紀,文明的偽裝已經被徹底剝離,剩下的只有最為原始的獸性與奴性。
車子繼續前行。
越靠近市中心,路況越複雜。
原本的立交橋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冰滑梯,姜楹不得不小心操控著履帶,從立交橋的護欄上方直接碾壓過去。
“根據那張地圖,3號地鐵站就在前面那個商場下面。”
姜楹看了一眼導航。
就在這時,前方的雪地上突然出現了一排路障。
那是幾輛被凍住的公交車,被人為地橫在路中間,只留下一個狹窄的缺口。
缺口兩側,隱約可見幾個黑洞洞的槍口,藏在雪堆後面。
那是**“哨卡”**。
能在這片廢土上建立黑市的勢力,顯然擁有不俗的武裝力量。他們封鎖了道路,向每一個試圖進入這片區域的倖存者收取“過路費”。
姜楹鬆開油門,讓車速緩緩降下來。
她並沒有打算硬闖。
雖然這輛車的裝甲能防彈,但如果履帶被炸斷,在這零下七十度的野外修車也是件麻煩事。
而且,她是來做生意的,不是來攻城的。
吱嘎——
履帶碾碎冰層,車子穩穩地停在了路障前十米處。
幾個穿著軍大衣、手裡端著自制土槍和消防斧的守衛,小心翼翼地從掩體後走了出來。
他們看著這輛從未見過的黑色巨獸,眼裡的貪婪幾乎要溢位來,但更多的是忌憚。
能開這種車的人,絕對不是善茬。
“車上的人!下來!”
領頭的一個大鬍子舉著喇叭喊道,雖然語氣兇狠,但明顯底氣不足,“前方是‘黑鯊’的地盤!想過去,得交過路費!”
車窗緩緩降下了一條縫。
沒有廢話。
一個透明的密封袋被扔了出來,精準地落在大鬍子的腳邊。
大鬍子愣了一下,撿起來一看。
那是兩包印著卡通圖案的、未拆封的暖寶寶。
在看到這東西的瞬間,大鬍子的瞳孔劇烈收縮,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在這個凍死人不償命的鬼地方,這東西貼在身上,就等於多了一條命!這是比黃金還要硬的硬通貨!
“夠了嗎?”
車內傳出一個經過變聲器處理的、冷漠的電子音。
大鬍子猛地抬頭,看著那漆黑得反光的車窗,彷彿看到了一雙高高在上的眼睛。
他吞了口唾沫,立刻換上了一副諂媚的笑臉,轉身對著手下大吼:
“瞎了你們的狗眼!還不快把路障挪開!給大佬讓路!”
這就是廢土的規矩。
沒有甚麼是一包物資解決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兩包。
姜楹升起車窗,重新隔絕了外面的寒風。
轟——
車子重新啟動,碾過那幾個守衛畢恭畢敬讓開的道路,向著地下深處的黑暗駛去。
“黑市,我來了。”
姜楹從副駕駛座上拿起那把格洛克手槍,熟練地插進戰術腰帶,眼神凜冽如冰。
“希望你們的貨,別讓我失望。”
……
3號地鐵站的入口,像是一張吞噬光明的巨口。
姜楹將那輛黑色的“騎士十五世”停在入口處,留下了那隻訓練有素的杜賓犬“坦克”看車(這是前世她養的狗,這一世提前接回了身邊),並開啟了車輛的**“自動哨戒模式”**。只要有人敢靠近車身一米範圍內,車頂隱藏的電擊噴頭就會教他們做人。
她緊了緊身上的極地白色戰術衝鋒衣,推開沉重的防爆門,向地下走去。
隨著臺階的深入,那股屬於極寒世界的清冷空氣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窒息的、混合著汗臭、腳臭、黴味以及排洩物發酵後的暖溼惡臭。
這味道雖然噁心,但對於倖存者來說,卻代表著生的希望——因為這意味著溫度。
地鐵站深處,這裡聚集了至少上千人。
原本寬敞的站臺上,密密麻麻地擠滿了衣衫襤褸的倖存者。他們大多面黃肌瘦,眼神渾濁,像是被醃製在罐頭裡的沙丁魚。
等級在這裡被劃分得格外森嚴。
停在軌道上的幾節廢棄車廂,是這裡的“富人區”。那裡住著黑市的管理者和有勢力的暴徒,車窗掛著厚厚的簾子,偶爾能聞到一絲菸草味。
而普通的倖存者,只能蜷縮在潮溼的站臺地面上,或是鋪著報紙,或是直接睡在別人的排洩物旁邊。
當姜楹走下最後一級臺階時,原本嘈雜的入口處瞬間安靜了一瞬。
她太“乾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