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曆的攤位熱火朝天的，圍著一群人，工人們陸陸續續出門時，都會往這看上一眼，看到是掛曆，大部分人哪怕不買，都要湊湊熱鬧。
沈雲一開始處理得遊刃有餘，但電子廠太大了，都是分批次出門的，等大車間的人蜂擁而出時，像浪一樣，一波一波湧來，她說話的聲音直接拔高了八度：“大家不要擠啊，貨還很多。”
可工友們感覺貨少了很多。
大家使勁兒往前擠。
想爭奪最後的海報。
有人擠不到前列，就找準熟悉的人，讓人家幫忙遞一副掛曆來看看到底喜不喜歡。
沈雲負責收銀找錢的，有很多工友都需要舉起掛曆來端詳，還得往後翻一翻看看圖片有沒有討厭的，免得買回去不喜歡，但大家舉著掛曆時，她眼睛就不夠用了：“大家看中了來這邊付賬，麻煩大家清理出一個付錢的路……”
“我要那本！”
“多少錢，給我拿一本！”
“讓讓，讓讓！”
……
無數隻手從四面八方伸過來。
有的攥著錢，有的指著掛曆，還有的已經摸到了紙箱子邊。
沈雲覺得自己快被淹沒了，但還得扯著嗓子報價：“統一價九塊錢，不講價，貨快賣完了，先到先得。”
一聽掛曆快沒了，人群一撥湧上來，又一撥擠出去。
沈雲兩隻手不停地收錢，塞進包裡，摁了摁錢包。
莊磊眼疾手快地給掛曆和海報。
短時間內夫妻倆的動作不斷重複。
有個小夥子好不容易搶到一本，高高舉過頭頂，像得了寶貝似的往外擠，一邊擠一邊回頭喊：“老闆，你們別走啊，待會我要喊我物件來選一本。”
沈雲顧不上回話，下一個顧客的手已經伸到了她眼前。
忙了一個小時，一百本大掛曆徹底清空！
莊磊茫然。
這也太好賣了吧？！
一天賺五百啊？
沈雲眼神微眯，立即鑽到車斗裡抱住她的錢：“莊磊，收拾東西走人了。”
電子廠可是有不少混子，她短時間內收了那麼多錢，裝錢的袋子都爆滿了，肯定被盯上了。
莊磊回神，腦子還在愣神，動作已經麻利地收拾東西了。
除了掛曆就兩張桌子和碎花布，其他的都沒了，他放上車斗之後用彈力繩稍微綁了一下，因為還得騰出空間給沈雲。
正當莊磊收拾好想離開之際，有五六個手裡叼著煙，笑得痞裡痞氣的小混混湊上前：“老闆，生意挺好啊。”
莊磊握緊車把手，直接猛踩過去。
幾個小混混沒想到他那麼敢，身體下意識做出反應，向兩側閃避，就是那麼一閃，莊磊的腳踩得跟風火輪一樣，騎著三輪車遠離他們的視線。
沈雲輕呼一口氣：“還好你跑的快。”
慶幸之餘，她也有點擔心之後她一個人擺攤賺錢會不會被人搶劫。
莊磊也想到這點了，說道：“要不然我段時間我辭職，然後陪你擺攤吧，咱們多賺點。”
“辭職？”
沈雲猶豫要不要他辭。
因為有莊磊在，她等於有保鏢，錢能不能保住暫且不說，人應該是能夠被他護住的。
但莊磊剛轉成正式工，又能賺提成，發展也不錯，如果辭職了，不一定能找到這樣的水電公司。
莊磊道：“我現在已經是熟練工了，懂技術，能拉客，工作隨便挑，但過年一年就一次，機會難得。”
“行，那你辭！”
兩夫妻都準備大幹一場。
但等待他們的是沈冬暉哭腫的雙眼。
沈冬暉一看到姐姐姐夫就嗷的一嗓子：“姐，姐夫，爸被打了，現在在快不行了，媽叫我們回去。”
莊野：來了。
沈雲眉頭瞬間緊皺：“不行是怎麼樣的不行，甚麼程度了，我們一定要回去嗎？如果需要住院的話，寄錢不行嗎？”
沈冬暉被這劈頭蓋臉的一頓問，陌生地看著姐姐：“你是不打算回去嗎？”
沈雲微微垂下頭。
沈冬暉的心涼了半截，半晌都沒說出一個字。
莊磊握著沈雲的手腕到一旁低聲勸：“要不然回去呢？錢甚麼時候都能賺，老丈人萬一真有甚麼事，最後一眼都見不到。”
沈雲是害怕回去一趟要留下來過年。
留下來過年之後，很快就得生孩子了，生了孩子再陪陪孩子，等他能適應火車，轉眼就是一年。
她需要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待一年！
深市雖然目前大變樣了，但始終是她的老家，讓她感到熟悉且安定。
但她對於原主老家的記憶，真就是穿越過來的那兩天。
回去之後，要面對一大堆親戚。
莊磊的，她的。
想想就崩潰。
“我肚子不舒服，不方便回去。”
如今她唯一的底牌就是孩子了！
莊磊看她面色紅潤，剛剛收錢的時候，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精神氣好得很，哪有不舒服的跡象啊？
“那我要帶你去醫院嗎？”
沈雲：“……”
直接就諷刺她啊！
要不要那麼過分？！
“疼得不行了，要完蛋了。”
“真的假的？你別嚇我。”
莊磊擔心的盯著她肚子。
沈雲冷哼了聲。
莊磊安心了：“實在不行，你暫停擺攤的生意，我先回老家照顧老丈人，你在這好好休息休息，等我回來之後，我們再一起擺。”
“哎，我們先去打電話問問具體甚麼情況吧。”
“也是！”
兩人帶著渾渾噩噩的沈冬暉去電話亭打電話。
本來是打給莊磊爸媽的，現在變成沈雲爸媽了。
打電話給沈母非常曲折，打到村委會被通知兩夫妻在醫院，醫院號碼撥打了好幾遍才通，約了半個小時之後打電話，才終於和沈母有聯絡。
沈雲：“……喂？”
“小云吶，你個死丫頭，你終於肯接電話了，是不是嫁人了就不要爸媽了？！你是不是白眼狼啊！”
沈母一邊哭一邊罵。
沈雲沉默。
沈母沒聽到女兒的聲音，又罵：“我對你還不好嗎？十里八鄉的姑娘，哪個不是爸媽說嫁誰就嫁誰，哪個不是早早給家裡賺錢，我供你讀到初中，讓你嫁給一個踏實本分的好男人，為了讓你日子過得好一點，你知不知道我為了你被你爸揍了多久？這半年以來，你不接電話，你爸恨不得往死裡打我，說我慣著你，害得你翅膀硬了，家都不回了，我也沒要你錢，你幹嘛不肯接電話？！”
沈雲閉了閉眼。
她記憶中原主選擇沉默。
因為面對父親能恨。
面對軟弱又一直為了兒女好的母親，唯有無力。
沈雲上輩子面對父母心情複雜，導致她一直害怕跟如今的親生父母交流，如今終於和親媽接上電話了，迎來的就是埋怨，她同樣不知道怎麼面對。
莊磊在一旁聽著，接過話筒道：“媽，這半年我們兩夫妻在外地過日子混得太差了，實在是不好意思打電話，都怪我，愛面子，覺得沒錢的女婿打電話給老丈人像是打秋風。”
沈母聽到女婿的聲音，吸了吸鼻子，又摸了把臉：“小磊啊，我知道，你是好孩子，但都是一家人，哪能計較那麼多，你說是不是？”
莊磊應是，又問：“我聽小弟說爸受傷了，現在怎麼樣了？”
沈母終於想起來正事了，忙道：“不曉得，在急救室呢，如果死了就埋了，如果活下來了，還得住院休養，加上手術費和藥錢得要兩千塊錢……”
莊磊和沈雲對視一眼。
沈雲還是搶過話筒道：“我沒錢，你去找村委會預支兩千，往後種地再還公家賬。”
沈冬暉欲言又止。
姐姐姐夫都買了三輪車。
哪能沒錢呢？！
這就是不願意給吧。
沈母急道：“你不是有錢嗎？我聽鳳桃說，你天天擺攤能賺幾十塊錢，莊磊一個月有四五百塊錢的工資，已經幹了大半年了，錢都哪去了，沈雲，你是不是得眼睜睜看著你爸死！”
沈雲：“被搶劫了。”
沈母想想兩千塊錢的債務，感覺頭頂有大山壓下來，拍著大腿哭嚎道：“你這孩子，怎麼那麼沒良心，我供你吃供你穿，五年了，我一雙鞋都沒換過，為了你，我付出了多少，你去問問鄰里鄰居，我為你付出了多少！！！”
說到最後，沈母變得歇斯底里。
沈雲眼睫顫了顫，內心不抗拒，但生理反應讓她眼睛有了淚水，她用手背快速抹掉：“可你拿了我的彩禮錢，我不欠你的。”
原主不欠這對父母的。
她也不欠上輩子的父母。
可為甚麼，這些父母總是能理直氣壯的罵她？！
沈雲眼淚再度落下時，肚子像是被輕輕觸碰了一下。
沈雲垂眸望著自己的肚子，深吸一口氣：“我給你出主意了，去找村委會借錢，他們還沒有修路，手裡有錢，你去打個欠條，說借兩千還兩千一，肯定有人借，要不要保住我爸的命全看你。”
她啪地一聲結束通話電話。
她一個人軟弱就算了。
父母侵佔的是她個人資源。
但她現在有孩子了，未來需要對孩子負責，如果無休止的‘報答’父母，孩子也會跟著她受苦。
沈雲容易哭，但腦子清醒，再度打電話給村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