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磊愣住了。
這是胎動，沈雲跟他說過。
但他從沒被孩子踢過。
每次他把手放上去，孩子就不動了，像故意躲著他。
這是孩子第一次和他相觸。
莊磊在黑暗裡睜著眼，手不敢動，呼吸都屏住了。
過了很久，他輕輕地喊：“……崽？”
沒有回應。
莊磊又喊了幾遍，這才把手收回去，但收回去的時候嘴角是翹著的。
莊野記得心臟被子彈穿破時，腦海第一個想法是，棋差一招，還是輸了，但轉瞬間，陷入黑暗。
聽到有人的聲音，他下意識掙扎。
這一掙扎，他就感覺不對勁了。
黑暗、溫熱、失重。
他試圖抬手，發現手動不了，試圖開口，發現喉嚨被甚麼東西堵著。
最近內陸好像在流行甚麼穿越重生之類的小說和電視劇，還有胎穿，他該不會就是胎穿了吧？
這輩子的爹媽又是怎麼樣的？
為甚麼孟婆不給他喝孟婆湯？
莊野心底裝著一萬個疑問，又再次陷入混沌，等耳畔能聽到外界聲音時，依然是朦朦朧朧的，聽不真切，但好像有人在喊‘莊磊’?
莊磊不是他爸的名字嗎？
難道……
他又重生回了自己的小時候？
真的，大可不必。
沈雲揉了揉自己的腰坐起來跟莊磊說：“莊磊，我待會先帶著我弟去登記，再帶他找找工作。”
所有外來人口來到深市七天內要申報暫住戶口登記，兩個月內要申辦暫住證。
暫住證一人三百塊，兩夫妻暫住證的錢是莊磊一開始從老家帶來的，他覺得既然要待著，免得被抓了罰款，乾脆早辦早省心。
畢竟，暫住證等於外鄉人員的護身符。
但暫住證每年都需要辦，所以很多人都選擇辦理假暫住證。
假的暫住證三五十就能搞定。
目前沈冬暉剛來，沈雲不太捨得為他花費三百塊錢，就想他先進廠熬一熬。
沈雲自己收拾好，就坐在一旁看沈冬暉臭美。
這傢伙，又不是甚麼大人物，覺得穿莊磊樸素的衣服很丟人，一直在拾掇。
先是把褲腿紮好，再把寬鬆的上衣上擺塞到褲子裡，又對著鏡子左看看右看看，不斷地撫摸自己的臉：“姐，你有沒有覺得，我比電視上的明星還好看？”
客觀來說，沈冬暉他生得極好，個子高瘦挺拔，眉骨利落，瞳仁黑亮有神，鼻樑高挺，唇形飽滿，臉頰還有點小肉，笑起來時嘴角上揚，帶著點小得意時極其好看，如果頭上那頂黃毛不是醜陋的屎黃色，而是明亮的黃色，顏值能提升好幾個檔次。
但屎黃色的黃毛過於吸睛，沈雲乾脆利落道：“沒有，你醜得很。”
“你沒眼光。”
沈冬暉認為自己就是天底下最帥的男人。
沈雲催促：“快點，我肚子餓了。”
“來了！”
沈冬暉跟著姐姐下樓吃腸粉，來到店裡後，豪邁地要了兩份腸粉：“老闆，兩份都要加肉加蛋！”
兩份加肉加蛋的腸粉就兩塊錢，沈雲大方了一回，給他吃個飽。
沈冬暉長得高高瘦瘦，但也是真的能吃，兩份腸粉輕鬆下肚：“哇，終於有城裡的感覺了。”
在家裡的時候，一個月最多吃兩次肉，現在早餐都能吃肉。
奢侈。
太奢侈了。
沈冬暉朝著姐姐嘿嘿笑：“姐，你真大方，你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姐姐。”
“打住，我帶你去找工作。”
附近廠子多得很，沈雲都不需要找人介紹，直接去問就行了。
沈雲首先帶他去最大的一家電子廠問。
對方一聽是找工作的，立即把他們兩個帶到人事科，人事科科員道：“我家主要是做冰箱零件的，一個月四百塊錢，包吃包住，一個月兩天假期。”
“我可以看看宿舍嗎？”沈冬暉問。
“行啊，你們出門之後，右拐直走，最高最大的那一棟就是，你們可以從一樓窗戶那看看。”
“行。”
兩姐弟往宿舍樓走去。
宿舍樓現在基本上都是男女同住的，但也會規定好樓層和區域。
像是這間電子廠，以中間的樓梯為三八線，左邊是女生，右邊是男生。
沈冬暉透過宿舍的玻璃窗戶看他們裡面的情況，眉頭緊鎖：“好髒。”
沈雲突然想起來了，她這個弟弟，有點潔癖來著。
沈冬暉又去看了看自己最關心的一個地方——廁所！！！
他老早就聽說深市能賺很多錢了，但他也聽別人說過，住在深市，跟住在鴿子窩一樣，又小又窄，每天洗澡都得自己提熱水上樓洗，麻煩的很，關鍵有時候淋浴間不夠，只能在廁所洗，廁所髒得不得了……
那時候沈冬暉就覺得，有些錢，不是他能賺的。
如今，他要來打工了，終於要看看深市工廠的廁所了。
“嘔——”
“嘔嘔——”
“嘔嘔嘔——”
沈雲孕吐一直都不嚴重，聞到實在很難聞的味道才會吐，但如今被沈冬暉感染，吐得昏天黑地。
宿管瞧見他們，讓他們打掃，兩人一邊吐一邊掃，那模樣心酸可憐又好笑。
宿管笑得肚子疼：“你們兩姐弟咋的了，至於這樣嗎？我看你們臉色都挺好啊，別吐了，哎喲喂，算了，你給我一塊錢，我幫你們掃了。”
沈雲掏錢速度之迅猛，宿管都愣了愣。
沈雲捂嘴鞠躬，因為她想說謝謝來著，但她又有點想吐，只能如此表達她的感激之情。
兩姐弟走到電子廠大門才緩了緩，沈冬暉擺擺手道：“我賺不了這個錢。”
沈雲也覺得他賺不了這個錢。
這傢伙小時候讀書上廁所都要跑回家。
被爸媽和老師狂揍之後都堅決不上學校廁所。
幸好家裡離學校近，不然他初中都沒法順利畢業。
如今看他一上廁所就要吐的樣子，沈雲很清楚，他進廠的路子算是斷了。
“外面的工作無非就是進廠和當服務員，當服務員的話你滿頭黃毛，人家也不會招你，進廠你不習慣，不如回老家吧。”
“不行，我都出門來了，必須賺到摩托車的錢再回去，你是不是又想趕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