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野身形一滯,彷彿被釘在原地。這不可能——裴景珩向來清心寡慾,活像個不食人間煙火的方外之人,怎會突然沉溺於兒女情長?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李嫻婉與他分明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個人,他究竟何時對那丫頭動了心思?
“你……”裴昭野喉頭髮緊,聲音裡透著難以置信,“是從何時起……對婉兒起了這般心思?”
“從一開始。”
裴昭野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彷彿有千萬只蜜蜂在腦中盤旋。他忽然明白過來,橫亙在他與李嫻婉之間的那道鴻溝,從來不是父母之命,而是他向來視為楷模的三哥。
“照你這般說法,”裴昭野的聲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稜,“婉兒跟著我就得提心吊膽、危險重重,跟著你就能平安喜樂、百事無憂?大伯母和八公主豈會善罷甘休?你這不是在救她,分明是把她往火坑裡推。”
“我會護她周全。”裴景珩的聲音平靜而篤定,眼眸好似深不見底的潭水。
裴昭野望著裴景珩稜角分明的臉,心頭猛然一震。他太瞭解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了——裴景珩向來言出必行,從不會輕易許諾。此刻這般斬釘截鐵的語氣,分明是將李嫻婉放在了心上。
裴昭野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眼神裡透著幾分譏誚。“好啊,那就走著瞧。”他猛地轉身離去,衣袂翻飛間帶著壓抑的怒意。他比誰都清楚自己不是裴景珩的對手,那個男人就像銅牆鐵壁般無懈可擊。既然正面交鋒佔不到便宜,那就只能從李嫻婉身上尋找突破口了。
裴景珩身為國公府嫡子,婚事自然牽動著整個家族的利益。八公主對他青眼有加,這份皇家的垂青註定會讓這門親事水到渠成。等到裴景珩迎娶八公主那日,李嫻婉就會明白,那個看似完美的男人終究給不了她想要的歸宿。到那時,她自然會回到自己身邊。裴昭野在心裡暗暗發誓,一定要讓李嫻婉看清楚,誰才是值得她託付終身的人。
“老七。”裴景珩的聲音自身後幽幽地傳來。
裴昭野的步子猛地一頓,後背繃得筆直。那聲音像是從陰冷的井底浮上來,帶著令人窒息的寒意。他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始終不肯回頭。
“七弟。”裴景珩又喚了一聲,這次聲音更近了,像是毒蛇吐信般貼著他的耳根遊走。
裴昭野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他眼前浮現出婉婉那雙靈動的秋眸,胸口頓時燒起一把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發疼。
“記住你的身份。”裴景珩的聲音陡然轉冷,“婉婉是你嫂子,該守的規矩,一樣都不能少。”
這句話像把鈍刀,生生剜進裴昭野的心窩。他忽然低低笑了一聲,笑聲裡裹著化不開的恨意。
裴昭野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冷笑。裴景珩此刻倒知道勸他與李嫻婉保持距離了,可裴景珩自己呢?明明知曉李嫻婉是他心尖上的人,卻趁人之危,做出那等不堪之事。
他猛地一甩衣袖,力道之大幾乎帶起一陣風聲。既然裴景珩自己都做不到,又憑甚麼妄想他能與李嫻婉劃清界限?簡直是痴人說夢。
裴景珩何等精明之人,早已洞悉裴昭野的心思,只是神色平靜地說了句:“若是不願在外地繼續任職,你大可隨心而為。”
裴昭野猛地轉身,眼中滿是難以置信:“原來調我去外地的,竟是你?”
裴景珩冷眼相對,一言不發,這沉默便是最好的回答。裴昭野只覺得天旋地轉,往日對兄長的敬重瞬間崩塌。他原以為裴景珩是個光明磊落之人,卻不想為了私心,竟不惜將手足兄弟遠調他鄉,好給自己創造可乘之機。這突如其來的真相,讓他胸口如壓了塊巨石,連呼吸都變得沉重起來。
裴昭野氣得渾身發抖,這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居然被眾人捧作表率,簡直荒謬至極!
“裴景珩,你真是好得很啊!”裴昭野咬牙切齒地擠出這句話,這是他第一次直呼裴景珩的大名,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憤怒與鄙夷。
他死死盯著對方,眼中燃燒著憎恨的火焰,“若是婉兒知道你是這樣的人,你覺得她還會心甘情願地跟著你嗎?”裴昭野說完隨即猛地轉身,大步離去。
裴景珩抬手,指節在眉骨間輕輕按壓。他與裴昭野自幼一同長大,情同手足,本不願把話說得這般不留情面。可每當想到裴昭野看李嫻婉時那雙執著得近乎偏執的眼睛,一想到裴昭野會沒完沒了地纏著李嫻婉,裴景珩就覺得胸口堵著一團火,便沒有辦法心平氣和地坐以待斃。
更何況,他奉官家的命令前去邊塞督戰。這一去便是數月,邊關戰事瞬息萬變,歸期難料。裴景珩最怕的是,待他風塵僕僕趕回京城時,李嫻婉與裴昭野早已木已成舟。到那時,縱使他權勢滔天,也再難挽回局面。思及此,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動用手中權柄將裴昭野調往外省任職,不給他接近李嫻婉的機會,徹底斷了這個後患。
其實,有一樣裴昭野說的沒錯,他從來不是甚麼好人,若不懂得運籌帷幄,早就在這朝堂之上被人啃得骨頭都不剩了,那些虎視眈眈的豺狼之輩,哪個不是等著將他生吞活剝?在這波譎雲詭、暗藏刀光劍影的官場裡,沒有幾分算計的本事,只怕連屍骨都找不著,如何能夠在朝廷中立足?
他向來是個目標明確的人,對自己想要甚麼心知肚明。兄弟之間旁的事情他都可以不計較,唯獨在李嫻婉身上,他做不到這般灑脫。為了得到她,他甚至不惜使了些見不得人的卑劣手段。
可即便將她困在身邊,他心裡那根弦卻始終繃得緊緊的,飄忽不定。每每看著她,總有種不真實的錯覺,彷彿他們之間那脆弱的聯絡隨時都會斷裂。他做事向來胸有成竹,唯獨面對李嫻婉時,那份從容自信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揮之不去的忐忑與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