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樓的拍賣大廳陷入了沉默。
那是一種與之前截然不同的沉默——不是震驚,不是貪婪,而是一種近乎虔誠的、屏住呼吸的寂靜。彷彿那個水晶牢籠裡蜷縮著的,不是一隻狐狸,而是某個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古老得無法用語言描述的存在。
“諸位,”「貪婪」的聲音在大廳裡迴盪,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愉悅,“歡迎來到真正的神話時代。”
他緩步走向水晶牢籠,白色的燕尾服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目。那隻戴著白手套的手輕輕按在水晶壁上,姿態虔誠得像是信徒在觸控聖物:
“九尾狐——東方神話中的靈獸,據說每一條尾巴代表一百年的修為。這隻……我們的鑑定師估算,至少有一千二百年。諸位請看它的皮毛,純白如雪,沒有一絲雜色,這在九尾狐中是極為罕見的。再看它的九條尾巴——”
他打了個響指。
牢籠裡的九尾狐似乎感覺到了甚麼,睫毛輕輕顫抖了一下,但依舊沒有睜開眼睛。只有那九條蓬鬆的尾巴微微動了動,像是風吹過的麥浪,又像是某種本能的、防禦性的反應。
“每一條尾巴都是獨立的,”「貪婪」的聲音繼續迴盪,“可以單獨操控,可以單獨攻擊,甚至可以單獨思考。據說當九尾狐修煉到極致,九條尾巴可以化作九個獨立的個體——那是傳說中的‘九命’,每一條尾巴都是一條命。”
整個大廳響起低低的驚歎聲。
“更重要的是——它的智慧。”「貪婪」頓了頓,白色的面具轉向臺下,“九尾狐的智商不亞於人類,甚至超越人類。它們能聽懂人言,能讀懂人心,能預測未來。這隻雖然還在沉睡,但根據我們的檢測,它的腦波活動頻率是普通人類的三倍——也就是說,它即使在睡夢中,也在思考。”
他退後一步,張開雙臂,姿態像是在佈道的牧師:
“諸位,想象一下——如果你能馴服這隻九尾狐,你就等於擁有了一個千年智慧的生命體作為夥伴。它能幫你預判商機,能幫你洞察人心,能幫你避開危險。更重要的是——它是神話生物,是超越人類的存在。擁有它,你就等於擁有了進入另一個世界的鑰匙。
當然,前提是你能馴服。”
“起拍價——五億!”
五億。
這個數字像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湖面,但這一次,激起的不是滔天巨浪,而是一種詭異的沉默。
那些戴著面具的客人們,此刻都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樣,目光死死地盯著水晶牢籠裡那隻蜷縮的白色狐狸。九條尾巴如扇子般鋪散在身後,在慘白的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柔光。它依舊閉著眼睛,呼吸微弱而均勻,彷彿對即將到來的命運毫不知情。
“五億……”一個低沉的聲音從角落裡響起,帶著一絲猶豫,“這玩意兒……能養得活嗎?”
“是啊,九尾狐,聽著是神話,但誰知道是不是夜宮搞出來的甚麼基因改造生物?”另一個聲音附和道,“現在市面上那些所謂的‘靈獸’,十個有九個是假的。”
“而且還要馴服——”第三個聲音拖長了調子,“馴不服怎麼辦?養在家裡當寵物?一千年壽命的寵物,它把我熬死了它都還在,到時候誰是誰的主人還不一定呢。”
低低的笑聲在人群中響起。
但那笑聲裡,沒有真正的輕蔑,只有一種掩飾尷尬的、試探性的笑意。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那隻九尾狐是真的。那種氣息,那種古老的、超越人類認知的氣息,是任何基因工程都偽造不出來的。
「貪婪」站在水晶牢籠旁邊,白色的面具平靜地對著臺下,那兩道細長的縫隙裡閃爍著詭異的光芒。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等待著。
“五億一千萬。”終於有人舉起了號牌,是坐在第三排的一個戴著銀色面具的身影,聽聲音是個中年男人。
“五億兩千萬。”另一個聲音加入,來自第二排的一位戴著金色面具的女人。
“五億五千萬。”
“五億八千萬。”
“六億!”
競價聲稀稀落落地響起,遠沒有之前那兩件拍品激烈。六億的價格,對於一隻傳說中的九尾狐來說,其實並不算高——但那是因為所有人都在猶豫。買一個需要馴服、需要餵養、需要隱藏的靈獸,風險太大了。
“七億!”
這一次,是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的一個戴著深紫色面具的身影。那人身材修長,穿著一件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裝,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與生俱來的矜貴氣質。他舉著號牌的動作很隨意,彷彿七億美金對他來說只是個不起眼的數字。
“七億五千萬。”另一個聲音響起,來自角落裡那個之前拍下十個混血種的暗金色面具。
“八億。”深紫色面具毫不猶豫地加價。
“八億五千萬。”
“九億。”
“九億五千萬。”
競價的速度越來越快,整個大廳裡只剩下這兩個聲音在交替響起。其他人全都沉默了,只是靜靜地看著這場突如其來的競價戰。
“五十億。”
那個聲音輕飄飄地落在圓形大廳裡,像一片羽毛,卻砸得所有人耳朵嗡嗡作響。
整個五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那些戴著面具的客人們,此刻都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樣,目光齊刷刷地轉向聲音的來源——第二排正中央,那個戴著暗紅色面具、穿著黑色曳地長裙的身影。
王木澤靠在沙發上,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依舊漫不經心地繞著垂在肩頭的長髮。那雙異色的眼眸透過暗紅色的面具,平靜地看著臺上的水晶牢籠,彷彿剛才喊出的不是五十億,而是五十塊。
“五……五十億?!”
那個戴著深紫色面具的身影猛地轉過頭,難以置信地盯著王木澤。他的聲音都變了調,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你瘋了?!一隻狐狸五十億?!”
王木澤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只是繼續繞著髮梢,聲音依舊是那種漫不經心的調子:
“怎麼?我喜歡狐狸,不行嗎?”
“可是,需要馴服啊!”
深紫色面具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氣急敗壞,“九尾狐不是普通寵物,它有千年智慧,它會反抗,它會逃跑,它甚至可能反噬主人!你花五十億買個定時炸彈?!”
王木澤終於轉過頭,那雙異色的眼眸透過暗紅色的面具,平靜地看著那個激動得快要跳起來的身影。那目光裡沒有任何情緒——沒有憤怒,沒有輕蔑,沒有嘲弄——只有一種近乎天真的好奇,彷彿在看一隻突然跳出來狂吠的吉娃娃。
“不好意思,我家裡剛好有一隻九尾狐,粉色的,”他的聲音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給她做個伴,不行?”
整個五樓鴉雀無聲。
“家裡……有一隻?”
那個戴著深紫色面具的身影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發出的聲音都變了調。他瞪大眼睛看著王木澤,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瘋子——或者說,在看一個他無法理解的怪物。
王木澤依舊靠在沙發上,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繼續繞著垂在肩頭的長髮。那雙異色的眼眸透過暗紅色的面具,平靜得像兩汪深不見底的古井。
“對呀,”他的聲音漫不經心,彷彿在討論今天晚餐吃甚麼,“粉色的,九條尾巴,比這隻大些,叫甚麼……妲己?”
王木澤話音剛落,整個五樓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妲己。
這個名字像一顆炸彈,在所有人心中激起驚濤駭浪。
那個戴著深紫色面具的身影徹底僵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現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團棉花,一個字都擠不出來。他身後的保鏢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那動作輕微,卻被在場所有人都看在眼裡。
妲己——商紂王的寵妃,迷惑君王、禍亂朝綱的妖女,傳說中九尾狐的化身。這個名字在中國歷史上留下了太多太多的傳說和謎團。而現在,這個戴著暗紅色面具的少女,用那種“我家養了只貓”的語氣說——
“叫妲己。”
整個大廳鴉雀無聲。
就連臺上的「貪婪」都愣了一下。那白色的面具轉向王木澤,兩道細長的縫隙裡閃爍著詭異的光芒——那是一種混合著震驚、好奇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興奮的光芒。
“這位貴賓,”他的聲音裡難得地帶上了一絲謹慎,“您是說……您家裡有一隻九尾狐,名叫……妲己?”
“對呀。”王木澤點點頭,深棕色的長髮隨著動作滑過肩頭,“怎麼?這名字有甚麼問題嗎?”
「貪婪」沉默了一瞬。
那沉默只有兩三秒,卻讓整個大廳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然後,他輕笑出聲——那笑聲低沉而短促,像是砂紙摩擦玻璃:
“沒甚麼問題,貴賓。只是……這個名字很有意思。”
他頓了頓,重新轉向臺下,張開雙臂:
“那麼,這位貴賓出價五十億——五十億一次!”
沒有人舉牌。
“五十億兩次!”
依舊沒有人舉牌。
那個戴著深紫色面具的身影咬了咬牙,握著號牌的手青筋暴起,但最終,他還是緩緩放下了手。五十億,這個數字已經超出了他能夠承受的極限——不是錢的問題,而是風險。為一個需要馴服的靈獸砸五十億,太瘋狂了。
角落裡那個戴著暗金色面具的身影也沉默了。他雖然拍下了那十個混血種,但五十億買一隻狐狸——即使它是九尾狐——也超出了他的預期。
“五十億三次——成交!”
小木槌落下,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圓形大廳裡久久迴盪。
「貪婪」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毫不掩飾的愉悅:
“恭喜這位貴賓,拍得傳說中的九尾狐!請貴賓放心,這隻九尾狐會在拍賣會結束後,由專人送到您指定的地點。”
王木澤微微頷首,算是回應,然後繼續靠在沙發上,手指繼續繞著髮梢,彷彿剛才只是花了五十塊買了只倉鼠。
水晶牢籠緩緩下沉,那隻白色的九尾狐消失在黑色的石臺之下。在最後一刻,它那雙一直緊閉的眼睛,忽然睜開了——
那是一雙紫色的眼眸。
深邃的紫,像是最純淨的紫水晶,又像是凝結了千年月光的琥珀。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空洞的平靜——彷彿它早就知道自己會落入誰的手中,彷彿這一切都在它的預料之中。
它的目光穿過水晶牢籠,穿過慘白的燈光,穿過那些戴著面具的客人們,直直地落在第二排正中央那道黑色的身影上。
只一瞬。
然後牢籠徹底沉入黑暗,那雙紫色的眼眸消失在石臺之下。
“有意思……”
它,不,她發出一道極輕的呢喃,消散在水晶牢籠沉入黑暗前的最後一瞬。那雙紫色的眼眸閉合,彷彿剛才的睜開只是一場幻覺。
王木澤靠在沙發上,手指依舊繞著髮梢,但嘴角那抹漫不經心的弧度,微微加深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