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竹率三萬精銳鎮守宮城四門,千金閣清查宮內殘餘叛黨,收繳兵甲、安撫宮人,一夜之間,皇宮內外秩序重立。又命宋清書坐鎮京城,與雲岫的五十萬鐵騎內外呼應,震懾四方,杜絕任何異動。
新朝雛形已現。自次日起,整座皇宮便陷入緊鑼密鼓的籌備之中。
那時坐鎮正殿,總攬大局,政令一出,四方皆服。徐施,謝憧為首站出來表示臣服,修訂典章,穩固新朝。司天監和千金閣,一個主內懟得朝野上下不敢忤逆,一個主外讓百姓知道衡國易主,新帝乃是天樞代紫薇,天命所歸。
李詩儒則以宗室公主監國身份,裡外奔走,操持登基大典一應事宜——禮制、儀仗、祭天、齋戒、朝服冠冕、百官位次、宗室排班,樁樁件件都需她親自過目,連日下來忙得不可開交。
這日午後,內侍捧著一封后宮奏疏匆匆入內,躬身呈給李詩儒。
李詩儒展開一看,眉頭微挑,隨即轉身看向一旁批閱文書的那時,輕聲道:“沈昃自請離宮,搬往城外靜宜庵修行,奏請允准。”
沈昃,便是沈皇后真名。
她頓了頓,語氣帶幾分揶揄:“嘖,甚麼事都往本宮這裡送,你這陛下當得可真是清閒,不如讓我算了,左右我也是皇室正統!”
話是這麼說,李詩儒心裡不是這麼想的。這皇位,她和那時誰坐都一樣。
不是她登基,她不是沒有失落過,但先不說那時的謀略,就單說人,她都沒那時有那麼多死心塌地效忠的追隨者,更別提那時的家纏萬貫了。
這些還是其次的,李詩儒真正願為那時臣服的是逼宮那天,那時直逼李爭,王霸之氣側漏,猶如一位不怒自威的帝王。
那時登基,她心服口服。
那時沒有理會李詩儒的玩笑,執筆的手微微一頓,神色平靜無波,似早已料到:“她想出去,就讓她出去吧。”
但是出宮之前,她得讓沈昃見一個人,一個讓她牽腸掛肚的人。
不多時,沈昃被人請至偏殿。
推開門的一瞬,望見站在殿中、身形少年的身影,她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眼淚瞬間便落了下來。
那寧站在那時身邊,模樣高那時一個頭,看樣子沒受過多少委屈——那時的恩情,她是一輩子還不清了。
沈昃幾乎是踉蹌著上前,想要靠近,又怕驚擾,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你……你是墨兒?我的兒……”
寧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眼神慌亂,下意識轉頭,望向一旁的那時。
十幾年流落民間,那寧自記事起,便只有“姐姐”那時一個依靠。眼前這女子目光滾燙、情意深切,是他從未體驗過的母愛,陌生得讓他渾身緊繃,手足無措。
“姐……”
那時輕輕朝他點了點頭,目光難得溫軟,帶著無聲的安撫與鼓勵。
“墨兒……看看我,我是你母親!”
沈昃眼神在那時和那寧身上來回,幾乎一瞬,她讀懂了那寧和那時的關係,心頭竟是說不出來的酸澀。
那時和她,那寧選擇了那時。
也是,十年多來的歲月,是那時陪在身邊,從小悉心相伴的感情怎是她才見一面就能夠超過的?
心以站在那時身後,看著那寧母子相見的畫面,是又欣慰又有點難受。鼻頭髮酸。李詩儒在一旁靜靜看著,心中微嘆,悄然退至一旁,將這遲來十餘年的母子時光,留給了他們。
母子小敘之後,沈昃輕掩去淚水,原本今天就要離開的她突然就不走了,她要留下來給那時撐腰,待那時龍椅坐穩再行離去。
其實她也是有私心的,若是這麼早就走了,不知何時才能與那寧今日這般相見。
與此同時,無人留意的陰暗角落,另一股暗流正悄然翻湧。
數日轉瞬即逝,登基吉時已至。
天方微亮,定極殿內外儀仗森嚴,旌旗如林,文武百官按宋制朝服分列,階下禁軍甲仗鮮明。
那時……不,楚鏡惜身著玄色織金龍袍,頭戴儀天冠,腰佩玉璽,在侍從簇擁之下,緩步踏上丹陛。
御階之下,東側班次之首,宋清書一身東齊儲君朝服,西側武將之列,小慶兒一身勁裝金甲。
御階之上,香菸繚繞,郊祀禮畢,冊文已告天地。待她行至御座之前,禮官手持冊文,高聲宣詔,聲震殿宇:
“維永寧元年,皇綱再建,乾坤重定。舊主昏暴,天命已絕;楚氏鏡惜,仗劍定亂,掃清妖氛,功在社稷。
今應天順人,即皇帝位於定極殿,建國號大靖,改元永寧,威加四海,君臨萬邦!”
靖 ,是平定,是止息。
四海靖安,百姓靖寧。
靖,是楚鏡惜給天下最後的禮物。
百官跪拜山呼,聲浪如潮。楚鏡惜抬眼掃階下眾臣,人心各異,暗潮湧動,她盡收眼底。
有人臣服,有人不甘,有人觀望,有人暗藏禍心……
楚鏡惜抬手,聲穩而沉,傳遍整個定極殿:“朕以菲薄,平禍亂、安社稷,今日即位於定極殿,建國曰大靖,改元永寧。
自今而後,兵戈止息,刑獄寬平,與天下同享永寧之治。凡我大靖臣民,各安其業,共守太平!”
言畢,她正要拂衣落座御座,心底卻已掠過一絲冷峭的預判。
就在此刻——殿外突然傳來一陣厲聲高喝,刺耳至極。
“不可!此座乃李氏江山,豈能容一外姓女子褻瀆!”
眾人驚然回首。
只見三皇子李瑾泉一身蟒袍,帶著數十名披甲心腹,佩劍闖入大殿,面色驕橫,目中無人。
全場驟然死寂。
楚鏡惜神色未動,心底只淡淡嗤笑一聲。果然是李瑾泉。衝動、愚蠢、空有宗室身份,最適合被人推到臺前當槍使,一點也不出乎她的意料。
跳樑小醜……
李詩儒當即厲喝:“李瑾泉!大典當前,你敢帶兵闖殿,是要謀反嗎!”
李瑾泉抬手指著臺上的楚鏡惜,咆哮:“謀反?我乃李氏皇子,今日是要清篡國之賊,復李氏宗廟!
她楚鏡惜,一介外姓女子,憑甚麼稱帝?
當年司天監早已明言,她是天樞星,只配輔佐紫薇,如今竟敢逆天奪位,是為亂天命、亂綱常、亂天下!”
他話鋒一轉,猛地指向那寧,聲音陡然拔高“更何況,父皇嫡子李將墨尚在人世!
這江山,輪不到你一個外姓女子來坐!
楚鏡惜!你將他扣在身邊,名為照顧,實為挾持,不過是想把正統皇子當成傀儡,自己獨吞天下!”
一語激起千層浪。
滿殿舊臣瞬間騷動,眼神驚疑不定。
李瑾泉見人心動搖,更進一步,厲聲控訴:“她楚家當年與沈家聯姻,本就是一場陰謀!楚國公棄武從文,暗中結黨,就是為了今日謀奪李氏江山!
今日她敢登基,明日便能屠盡李氏宗親!
我等身為宗室,豈能坐視江山易主!”
說罷,他猛地拔劍出鞘,振臂高呼:“願隨我誅殺篡國妖女、迎立正統皇子的,隨我上前!”
他帶來的心腹武將立刻應聲拔劍,氣氛一觸即發。
定極殿上,禮樂驟停,殺氣陡生。
一場登基大典,瞬間變成了刀兵相見的生死局。
宋清書上前半步,周身氣勢驟沉;小慶兒更是直接踏出一列,甲葉輕響,殺氣畢露。東齊儲君、北妄鐵騎統帥雙雙坐鎮,滿殿舊臣噤若寒蟬,無一人敢應聲附和。
那時立於高臺之上,龍袍無風自動,面容冷冽如冰,目光緩緩掃過殿前作亂之人,最終淡淡落在人群中不動聲色的李成弘身上。
李詩儒氣得面色一沉,不知真相,當即跨步出列,厲聲怒斥:“李瑾泉!大典當前,刀兵闖殿,驚擾天地,形同謀逆!
陛下承天命、握玉璽、清昏君、安天下,功績昭昭,萬民歸心,何來褻瀆江山一說?”
李瑾泉被罵得惱羞成怒,立刻反唇相譏,面目猙獰:“李詩儒!你也算李氏金枝玉葉!
如今倒好,捧著一個外姓女子臭腳,將祖宗基業拱手讓人,你還有臉說我?你才是李氏的叛徒!皇室的敗類!”
便在此時,素衣而立的沈昃緩步上前,目光如寒刃,字字擲地有聲:
“李氏江山,從來不是靠叫囂奪來,是靠安民定國守來。
李爭失德,天下動盪,是楚鏡惜平亂定鼎,救宗廟於傾頹。她於國是功臣,於李氏是恩人,於我是親外甥女。
本宮以先皇后之尊、李氏宗婦之名宣告——今日她登基,於情於理於天命,皆正大光明,不容置喙!”
李瑾泉面色漲紅,還想強辯,目光死死釘在那寧身上,想拿嫡子身份壓人。
那寧上前一步,脊背挺直,語氣直白鋒利,一點不繞彎: “昏君李爭,是她親手推翻的。玉璽在她手裡,她就是皇帝。
大公主跟著她一起平定禍亂,軍心民心都在她身上,人家都沒話說。
你一個整日遊手好閒的紈絝,好意思亂吠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