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雅帶著他們往山裡走。
她走路的樣子很奇怪,赤著腳踩在泥地上,卻一點聲音都沒有。像是踩在雲上,又像是在水上漂。
烏孫公主盯著她的腳看了半天,低聲對陸承淵說:“她的功夫很深。”
陸承淵點了點頭。他也看出來了。阿雅的境界至少是叩天門後期,而且走的不是五大途徑裡的任何一條。
“巫族有自己的修煉體系。”烏孫公主解釋道,“他們不修肉身,不修氣血,修的是‘靈’。跟天地溝通,跟萬物對話。很玄,外人學不會。”
走了大概一個時辰,林子忽然變得稀疏了。
眼前出現了一片山谷。
很大,四面都是高山,雲霧繚繞,像是一口大鍋扣在地上。谷底是一片平地,種滿了各種各樣的植物。有些是藥材,有些是莊稼,還有一些陸承淵根本不認識。
山谷中央有一座建築,不大,用木頭和竹子搭的,看上去很簡陋。但陸承淵能感覺到,那建築周圍有一層很強的禁制,比他在歸墟見過的陣法都不差。
“這就是巫族的聖地?”烏孫公主有些意外,“我還以為會很氣派。”
“氣派有甚麼用?”阿雅回頭看了她一眼,“能住人就行。”
烏孫公主被噎了一下,不說話了。
阿雅帶著他們穿過那片田地,走到建築前面。
門口站著兩個人,一男一女,年紀都不大,穿著跟阿雅差不多的青色衣裳。他們看見陸承淵,眼神裡帶著好奇,像在看甚麼稀罕東西。
“長老在裡面等你們。”阿雅推開門,側身讓他們進去。
裡面很暗,只有幾盞油燈亮著,光線昏黃。
一個老人坐在蒲團上,背對著他們。
他很瘦,瘦得像一把骨頭架子。頭髮全白了,拖在地上,像一條白色的蛇。身上穿著一件破舊的麻衣,補丁摞補丁,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來了。”老人的聲音很沙啞,像是砂紙在磨石頭,“坐吧。”
陸承淵在他對面坐下。烏孫公主站在他身後,沒有坐。
阿雅關上門,站在一邊,垂著手,很恭敬的樣子。
老人慢慢轉過身來。
陸承淵看見了他的臉,心裡咯噔了一下。
那是一張很老的臉。皺紋深得像刀刻的,面板鬆垮垮地掛在骨頭上,像是一個被掏空了的人偶。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一個老人該有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倒映著陸承淵的影子。
“陸承淵。”老人唸了一遍他的名字,像是在品味甚麼,“好名字。承天之淵,深淵的淵。”
“長老。”陸承淵抱了抱拳,“您算到我要來?”
“算到了。”老人點頭,“一個月前,我就看見了你的影子。”
“看見了?”
“巫族的‘靈視’,能看見未來的片段。”老人的聲音很平靜,“但看見的只是片段,不是全部。比如我看見你會來,但看不見你來之後會發生甚麼。”
陸承淵沉默了一會兒。
“您說,我活不過三年了?”
“不是我說。”老人搖頭,“是你自己說的。”
“我自己?”
“你身上有煞魔的種子,有混沌的力量,有煌天氏的血脈。三樣東西在你體內打架,總有一天會把你的身體打碎。”老人頓了頓,“三年前是五年,現在還剩兩年。你每用一次混沌之力,這個時間就會縮短一點。”
陸承淵的手微微握緊。
他知道這些。女人跟他說過,白羽也跟他說過。但從別人嘴裡聽到,感覺還是不一樣。
“有辦法解決嗎?”他問。
老人沒有立刻回答。他盯著陸承淵看了很久,久到烏孫公主都有點不安了。
“有。”老人終於開口,“但很難。”
“多難?”
“難到你可能會死。”
陸承淵笑了。
“我已經在死了。”
老人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他的笑容很難看,嘴巴咧開,露出幾顆黃牙,像是一具骷髏在笑。
“有意思。”他說,“很久沒見過這麼不怕死的人了。”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陸承淵。
是一塊玉簡。
巴掌大小,扁扁的,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些文字陸承淵不認識,歪歪扭扭的,像是蟲子爬過的痕跡。
“這是造化篇。”老人說,“你們要的東西。”
陸承淵接過玉簡,手微微發抖。
造化篇。
他找了這麼久的東西,就這麼到手了?
“別高興太早。”老人看出他的心思,“造化篇只是功法,不是解藥。它能幫你更好地控制體內的三股力量,但不能根治。”
“那根治的辦法是甚麼?”
“煌天氏的祖地。”老人說,“混沌海。”
陸承淵心裡一震。
又是混沌海。
白羽的信裡提到混沌海,老人也提到混沌海。那個地方,到底是甚麼?
“混沌海在哪裡?”他問。
“在你的玉牌裡。”老人指了指他的胸口,“那塊玉牌,就是通往混沌海的鑰匙。但你現在的實力不夠,進去了也是死。”
“需要甚麼實力?”
“破虛境後期。”老人說,“你現在是破虛初期,還差兩個小境界。”
兩個小境界。
聽起來不多,但修煉這種事,越往上越難。有些人一輩子都跨不過一個小境界。
“我只有兩年時間。”陸承淵說。
“所以你要快。”老人看著他,“造化篇能幫你加快修煉速度。但能快多少,看你自己。”
他把造化篇給了陸承淵,又縮回蒲團上,像是一隻蜷縮的老貓。
“還有一件事。”他忽然開口,“你們來的時候,有沒有注意到,南疆最近不太平?”
陸承淵和烏孫公主對視一眼。
“地府入口。”烏孫公主說。
“對。”老人點頭,“地府入口鬆動了。有人在下面搞鬼,想把封印徹底開啟。”
“是血蓮教?”
“不全是。”老人搖頭,“血蓮教只是棋子。真正在下棋的人,不在南疆。”
陸承淵想起了白羽信裡的那句話——激進派真正的首領,是你認識的人。
兩件事,指向同一個人。
“那個人是誰?”他問。
老人沉默了很久。
“我不能說。”他搖頭,“天機不可洩露。說了,我會死。”
“那我怎麼知道?”
“你會知道的。”老人閉上眼睛,“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