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體,是一個死人。”女人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陸承淵皺眉:“死人?”
“對。”女人說,“十幾年前,有一隊冒險者闖進了歸墟。他們想尋找上古遺蹟裡的寶貝,結果觸動了封印,死了大半。其中一個人,活著逃了出來,但傷勢太重,沒走多遠就死了。”
“你用了她的身體?”
“不是用。”女人搖頭,“是借。她的魂魄已經散了,但身體還完好。我用封印的力量,把她的身體修復,然後把我的意識注入進去。”
陸承淵盯著她,腦子飛快地轉。
“所以你現在是……”
“一個活死人。”女人替他說完,“沒有心跳,沒有體溫,不需要吃東西,也不需要睡覺。只要封印不滅,我就不會死。封印滅了,我也會跟著消失。”
“那你還毀鑰匙?”陸承淵的聲音有點衝,“鑰匙毀了,封印就關死了,你也……”
“我知道。”女人打斷他,“所以我跟你說,我是個不該活著的人。”
兩人都沉默了。
河床上很安靜,只有風從頭頂吹過的聲音。
“為甚麼要這麼做?”陸承淵問,“你就不能等?等我把血蓮教滅了,把煞魔之主徹底殺了,到時候封印自然就不需要了,你也可以……”
“等不了。”女人搖頭,“血祭大陣已經快準備好了。最多一年,他們就會動手。到時候,不管鑰匙在不在,他們都會強行開啟封印。”
“強行開啟?”
“對。沒有鑰匙,他們就用人命填。十萬條,二十萬條,五十萬條。西域這麼多小國,這麼多人,夠他們填的了。”
陸承淵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血蓮教的手段。在神京,他們就敢搞萬人血祭。在西域這種天高皇帝遠的地方,幾十萬條人命,他們真幹得出來。
“所以必須趕在他們動手之前,把鑰匙和盒子都毀掉。”女人說,“這樣一來,封印就成了死鎖,誰也打不開。血蓮教再怎麼血祭,也沒用。”
“那煞魔之主呢?”陸承淵問,“就永遠封在裡面?”
“對。”女人說,“永遠封在裡面。這本來就是煌天氏的計劃。封印不是用來暫時關押煞魔之主的,是用來永遠囚禁他的。”
“但封印在衰弱。”
“所以才需要毀掉鑰匙。”女人說,“鑰匙是封印的‘活門’,是當年大祭司故意留下的後門。如果後人能找到徹底殺死煞魔之主的方法,就可以透過這個後門進去。但如果找不到,那就把後門封死,讓煞魔之主永遠出不來。”
“那你的意思是……”
“放棄殺死煞魔之主,把封印徹底封死。”女人看著他,“這是最穩妥的辦法。”
陸承淵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匣子,腦子裡亂成一團。
女人的辦法,確實穩妥。把鑰匙毀掉,把盒子毀掉,血蓮教就沒辦法了。煞魔之主永遠出不來,世界就安全了。
但這樣一來,他體內的煞魔分魂怎麼辦?
如果封印徹底封死,他體內的分魂就永遠取不出來。三年之後,三力失衡,他就會死。
“你在想你體內的煞魔分魂?”女人忽然問。
陸承淵抬頭看她。
“我知道。”女人說,“你體內有煞魔之主的骨頭,也有煌天氏的血脈。兩樣東西在你體內共存,遲早會失衡。到時候,你要麼被煞魔吞噬,要麼被血脈撐爆。”
“有辦法解決嗎?”
“有。”女人說,“進入歸墟,找到封印核心,把分魂剝離出來,重新封印。但這需要鑰匙。鑰匙毀了,你就進不去了。”
陸承淵沉默了。
“所以你要想清楚。”女人看著他,“把鑰匙給我,世界安全了,但你會死。不給我,你有機會活,但血蓮教也有可能開啟封印,放出煞魔之主。”
她把選擇權交給了他。
陸承淵握著匣子,指節發白。
他想起了很多人。趙靈溪在神京等他回去,韓厲和王撼山跟著他出生入死,李二在樓蘭給他賣命。還有烏蘭圖雅、蘇婉兒,還有那些把希望寄託在他身上的普通人。
如果他死了,這些人怎麼辦?
但如果不毀掉鑰匙,血蓮教就有可能開啟封印。到時候,死的就不止他一個了。是千千萬萬的人。
“你不用現在做決定。”女人站起來,“我給你三天時間。三天之後,我會再來找你。”
她轉身要走。
“等等。”陸承淵叫住她。
女人停下來,沒有回頭。
“你剛才說,十幾年前那個冒險者,是活著逃出來的。”陸承淵說,“她是誰?”
女人沉默了一會兒。
“一個尋寶的散修。”她說,“沒甚麼特別的。”
“那她叫甚麼?”
“不重要。”
女人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黃光熄滅,河床重新陷入黑暗。
陸承淵一個人坐在黑暗裡,手裡握著匣子,腦子裡亂成一團。
過了很久,他聽見遠處傳來腳步聲。
不是女人的,是很多人的。
“國公!”韓厲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國公你在哪?”
陸承淵鬆了口氣,站起來,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走。
“這邊。”
片刻之後,韓厲帶著十幾個精銳趕到了。他們身上都帶著傷,衣服上全是沙子和血,但一個個眼睛亮得嚇人。
“國公!”韓厲衝過來,上下打量他,“你沒事吧?那個黃沙聖尊呢?”
“走了。”陸承淵說,“你們怎麼回來了?”
“不放心。”韓厲說,“走了半個時辰,越想越不對。俺跟王撼山商量了一下,讓他帶著大部隊繼續走,俺帶了十幾個兄弟回來接應。”
陸承淵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他說,“回樓蘭。”
“那鑰匙呢?”
“在我手裡。”
韓厲看了看他手裡的匣子,又看了看他的臉色,沒有多問。
一行人摸黑往回走。
天快亮的時候,他們追上了大部隊。王撼山看見陸承淵,眼眶都紅了,一個鐵塔似的漢子,差點哭出來。
“國公!你可算回來了!”
“行了行了。”陸承淵擺擺手,“別嚎了,回去再說。”
隊伍繼續往東走。
陸承淵騎在駱駝上,閉著眼睛,腦子卻一刻也停不下來。
女人的話在他腦子裡轉了一遍又一遍。
毀掉鑰匙,世界安全,他死。不毀鑰匙,他有活路,但世界可能跟著陪葬。
這叫甚麼狗屁選擇。
他睜開眼睛,看著手裡的匣子。
三天。他只有三天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