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洞口的光徹底滅了。
應該是守夜的教徒往火裡添柴,添完回去睡了。地牢裡漆黑一團,伸手不見五指。王撼山的鼾聲停了,改成磨牙,嘎吱嘎吱響,像老鼠啃木頭。
陸承淵閉著眼,沒睡著。
腳步聲從洞口傳來。
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但陸承淵聽得見。不是教徒那種大咧咧的腳步,是偷偷摸摸的,每一步都踩在實處,又怕踩出響動。
他睜開眼,盯著黑暗。
腳步聲越來越近,走到他面前停住。
有人蹲下來,呼吸噴在他臉上,帶著股香料味兒,和地牢裡的餿臭不一樣。
“陸國公。”那人壓低聲音喊,嗓子尖細,像捏著脖子說話。
陸承淵沒動。
那人又喊了一聲,伸手推了推他肩膀。
陸承淵這才睜開眼,雖然甚麼也看不見。
“誰?”
那人說:“我奉聖尊之命,來問您一句話。”
陸承淵坐起來:“問。”
那人往他身邊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聖尊讓我問——您說的那個地方,真的埋著鑰匙?”
陸承淵說:“真的。”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又問:“埋了多久了?”
“三天。”
“埋的時候有誰跟著?”
“就我一個。”
那人又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笑了,笑聲也尖細,像夜梟叫。
“陸國公,您騙人。”
陸承淵沒說話。
那人繼續說:“您進城之前,我們的人盯了您三天。您進城之後,直接奔了祭臺,放火,被抓,從頭到尾沒離開過我們眼皮子。三天前您還在樓蘭,怎麼可能一個人跑幾百裡來埋鑰匙?”
陸承淵說:“你既然知道,還來問甚麼?”
那人又笑了:“聖尊讓我來試試您。試出來是假的,明早就用不著挖鑰匙了,直接上刑。試出來是真的,明早再去挖。”
他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
“您露餡了,陸國公。”
陸承淵也站起來。
那人往洞口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住。
“對了,聖尊還讓我轉告您一句話——您那幾百號弟兄,今晚就辦。”
陸承淵心裡一緊。
那人說完就走,腳步比來時快得多,很快就消失在洞口外。
陸承淵站在原地,腦子裡飛快地轉。
他騙黃袍聖尊說鑰匙埋在城外,為的是爭取一夜時間。這一夜裡,他得想辦法逃出去,想辦法救出外頭那幾百號人。但現在計劃被打亂了——聖尊根本沒信他,今晚就要對那幾百號人下手。
他往洞口摸過去。
洞口有光透進來,是火堆滅了之後的餘燼,紅彤彤的一小片。他摸到洞口邊上,往外探頭。
守夜的兩個教徒還在,靠在一起睡著了,呼嚕打得震天響。旁邊那堆火燒成了炭,紅光照著他們的臉,照出兩張睡得死沉的臉。
陸承淵縮回頭。
得出去。
但他身上沒刀,沒工具,手腳雖然沒綁,但洞口那兩個睡著的只是第一關。出去之後往哪走?那幾百號人關在西邊三里外,中間要穿過大半個聖城,到處都是巡邏的教徒,到處都有明崗暗哨。
他退回黑暗裡,靠著牆坐下。
王撼山不知道甚麼時候醒了,在旁邊小聲問:“剛才有人來?”
陸承淵說:“嗯。”
王撼山問:“說啥?”
陸承淵沒答話。
王撼山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也不再問。他往陸承淵身邊挪了挪,壓低聲音:“陸哥,我有個主意。”
陸承淵扭頭看他。
王撼山說:“明早他們提你出去,你就跟他們走。走到人多的地方,忽然動手。你動手,我就鬧,鬧得越大越好。只要亂起來,就有機會跑。”
陸承淵說:“他們不會讓我倆待一塊兒。”
王撼山愣了愣,是啊,明早肯定分開關。
他撓撓頭,又想了半天,說:“那這樣——你先跑,跑了再回來救我。”
陸承淵拍拍他肩膀,沒說話。
黑暗中忽然傳來一陣鐵鏈響,接著是腳步聲,又是咳嗽聲,是那個老頭。
老頭摸黑走過來,走到陸承淵跟前,蹲下。
“年輕人。”他壓低聲音,嘴裡噴出的氣味還是那麼衝,“剛才那人說的,老朽聽見了。”
陸承淵沒說話。
老頭繼續說:“老朽在這關了三十年,地道摸得比誰都熟。你想出去,老朽能幫你。”
陸承淵看著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只看見兩個眼窩裡有一點微光,像兩顆快滅的炭。
“你怎麼幫?”
老頭說:“這地牢後頭有條道,直通城牆根兒。當年挖的時候老朽就在場,挖了三年,死了十幾個人才挖通。後來那幫人死光了,就老朽知道那條道。”
陸承淵說:“為甚麼要幫我?”
老頭嘿嘿笑了,笑得直喘氣。
“你給老朽吃了塊肉。三十年,沒人給老朽吃過肉。”
他伸出手,在黑暗裡摸索著抓住陸承淵的胳膊。
“跟我來。”
陸承淵站起來,跟著他往地牢深處走。
王撼山在後頭小聲喊:“陸哥?陸哥你去哪?”
陸承淵回頭說:“等我。”
王撼山還想說甚麼,但兩人已經消失在黑暗裡。
老頭走得很慢,鐐銬在地上拖著,嘩啦嘩啦響。但他對路極熟,哪裡有坑,哪裡有拐彎,閉著眼也知道。走了約莫一刻鐘,他停下來。
“到了。”
陸承淵伸手往前摸,摸到一面土牆,硬邦邦的,是實心。
老頭說:“就這兒。你把這堵牆挖開,後頭就是那條道。”
陸承淵摸著牆:“拿甚麼挖?”
老頭把手伸過來,遞給他一樣東西。陸承淵一摸,是根鐵條,手指粗細,一頭磨得尖尖的。
“死人骨頭裡撿的。”老頭說,“挖了三年,就磨出這一根。”
陸承淵接過鐵條,掂了掂。
老頭往後退一步,坐在地上,靠著牆。
“挖吧。天亮前挖通,你就能活。挖不通……”他頓了頓,“老朽那三十年,就當白熬了。”
陸承淵沒說話,舉起鐵條,對準土牆,狠狠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