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走得很快,韓厲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地道里光線暗,她也不點燈,就那麼在黑咕隆咚裡鑽。韓厲憋了一肚子話想問,又怕聲音太大招來人,只能悶頭跟著。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頭出現岔路。阿史那停都沒停,直接往左拐。
韓厲忍不住了,壓低聲音:“你認識路?”
阿史那頭也不回:“走過一次。”
“甚麼時候?”
“被抓進來的時候。”
韓厲愣了一下。
阿史那繼續說:“關了半個月,天天想著怎麼跑。那條路我摸過三回,最後一次差點出去,被發現了,吊起來打了三天。”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
韓厲不知道說甚麼好。
又走了一會兒,通道變寬了。兩邊開始出現更多的柵欄,柵欄後頭的人比剛才那片還多。有些看見他們,發出嗚嗚的聲音,嘴裡塞著破布。有些手腳都被鐵鏈拴著,動都動不了。
阿史那腳步慢下來,看了一眼柵欄裡的人。
韓厲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柵欄角落裡蜷著一個女人,懷裡抱著個孩子。孩子看樣子也就兩三歲,閉著眼,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死了。女人一動不動,眼神空洞地盯著地面。
阿史那隻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韓厲追上去,小聲問:“那孩子……”
“死了。”阿史那說,“三天前就死了。那個女人一直抱著,不讓別人碰。”
韓厲喉嚨裡像堵了甚麼東西。
前頭又出現一道鐵門,比剛才那些柵欄結實得多,門上掛著大鎖。
阿史那指著門:“就是這兒。”
韓厲上前摸了摸鎖,拳頭大的鐵疙瘩,鎖簧有拇指粗。他試著拽了拽,紋絲不動。
“這門太結實,得找鑰匙。”
阿史那搖頭:“沒鑰匙。這門從外頭鎖的,裡頭開不了。”
韓厲皺眉:“那怎麼開?”
阿史那往後退了兩步,指著門邊的牆:“從這兒。”
韓厲湊過去看,牆上有個凹坑,坑裡埋著幾根鐵條,橫七豎八的。他看了半天才看明白——這是個通風口,鐵條是柵欄。
阿史那說:“這通風口通到外頭。把那幾根鐵條掰開,人能鑽出去。外頭就是戈壁。”
韓厲伸手抓住一根鐵條,使勁一掰。鐵條彎了,但沒斷。他又加把勁,腮幫子鼓得老高,青筋都暴起來,鐵條嘎吱嘎吱響,終於斷了。
一根,兩根,三根……
掰到第五根的時候,韓厲胳膊都在抖。他甩了甩手,喘著氣說:“行了,能鑽過去了。”
阿史那湊過去看了看,通風口後頭黑洞洞的,有風灌進來,帶著戈壁灘上那種乾澀的涼意。
她轉身往回走。
韓厲叫住她:“你去哪兒?”
“放人。”
阿史那頭也不回。
韓厲追上去:“咱們一塊兒放,快一點。”
阿史那沒說話,腳步更快了。
回到那片關人的地方,阿史那走到第一個柵欄前。柵欄門上拴著鐵鏈,鐵鏈上掛著鎖。她伸手摸了摸鎖,回頭看韓厲。
韓厲過來,抓住鎖,使勁一拽。鎖沒開,鐵鏈嘩啦響。
柵欄後頭的人被響聲驚動,齊刷刷抬起頭。那些空洞的眼睛裡,慢慢亮起一點光。
韓厲又拽了一下,鎖還是不開。他急了,把鎖塞嘴裡咬,牙硌得生疼。
“他孃的……”他含糊不清地罵。
阿史那從懷裡摸出根鐵條,細長細長的,一頭彎成鉤。她把鐵條塞進鎖眼裡,捅了幾下,耳朵貼著聽。
咔噠。
鎖開了。
韓厲瞪大眼睛:“你還會這個?”
阿史那沒理他,把鎖摘下來扔地上,拉開鐵門。
門開了,裡頭的人沒動。一個個瞪著眼看他們,像是不敢相信。
阿史那說:“能走的,自己走。往那邊走到底,有個通風口,鑽出去就是戈壁。”
還是沒人動。
阿史那皺眉,提高聲音:“走啊!”
一個老頭顫顫巍巍站起來,扶著柵欄往外走。走了兩步,回頭看他身後的人。一個年輕點的攙住他,兩人一起往外走。
有人帶頭,後頭的人開始動了。先是幾個,然後十幾個,然後呼啦啦一大片。
阿史那轉身去開下一個門。
韓厲跟上去,一邊走一邊回頭,看那些人跌跌撞撞往地道深處跑。有人摔倒,旁邊的人把他扶起來。有人跑不動,被人架著走。沒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喘氣聲,像潮水一樣湧向黑暗深處。
第二個門,第三個門,第四個門……
阿史那開鎖越來越快,鐵條在她手裡像活的一樣。韓厲就負責拽門,門一開,人就往外湧。
開到第五個門的時候,前頭傳來喊聲。
“幹甚麼的?!”
韓厲抬頭一看,幾個教徒舉著火把跑過來,為首的是個黑臉大漢,手裡提著刀。
阿史那動作不停,繼續捅鎖。
韓厲往前一站,把阿史那擋在身後。
黑臉大漢看見他,愣了一下,隨即看見那些往外湧的人,臉色大變:“你們……你們找死!”
他一揮手,幾個教徒衝上來。
韓厲也不拔刀,迎上去一拳一個。第一個被他砸在臉上,整個人橫著飛出去,撞在牆上,滑下來不動了。第二個一刀砍過來,韓厲側身躲過,反手抓住他手腕,一擰,咔嚓一聲,那人慘叫。韓厲奪過刀,順手一抹,血濺三尺。
剩下兩個不敢上了,轉身就跑。
黑臉大漢也想跑,韓厲幾步追上去,從後頭揪住他脖子。
“別……別殺我……”黑臉大漢哆嗦著。
韓厲問:“還有多少人?”
“沒……沒了,就我們幾個看地牢的,其他人都在祭臺那邊……”
韓厲手上一使勁,黑臉大漢眼一翻,暈過去了。
他扔下人,回頭看阿史那。阿史那已經開了第六個門,正在開第七個。
柵欄後頭的人越來越多,往外湧的人也越來越多。整個地牢裡都是腳步聲,嗡嗡嗡的,像地底下滾過的悶雷。
韓厲走過去,跟阿史那一起開鎖。
“能放多少放多少。”阿史那說。
韓厲點頭。
兩人埋頭幹活,一個開鎖,一個拽門。身後的人流像決堤的水,湧向黑暗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