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蘭圖雅帶的人把韓厲他們從地上扶起來。韓厲肋骨斷了兩根,王撼山手臂骨裂,呼蘭手腕斷了,慈悲肩膀被打穿,躺在地上還有一口氣。
白狼部落的隨軍大夫趕緊包紮,手法利落,一看就是戰場上下來的。
陸承淵蹲在慈悲跟前,拍拍他的臉。
“慈悲,醒醒。”
慈悲眼皮動了動,睜開眼,看見陸承淵,嘴唇哆嗦。
“大人......我......咒語......”
陸承淵點頭。
“我知道。咒語是甚麼?”
慈悲張嘴想說,一用力,嘴裡湧出一口血。他臉色慘白,眼神開始渙散。
烏蘭圖雅湊過來看看。
“這傷太重了,救不回來。”
慈悲自己也知道,他掙扎著抓住陸承淵的手。
“大人......那咒語......是......是......”
他嘴裡含混不清,說了幾個字,聲音越來越弱。陸承淵把耳朵湊過去,聽見幾個模糊的音節。
“......唵......嘛......呢......叭......咪......吽......”
說完最後一個字,慈悲手一鬆,眼睛閉上,死了。
陸承淵站起來,看著那扇門。咒語是六字真言,佛家最常見的咒語。難怪他覺得那符文眼熟,那是藏傳佛教的符文,跟中原的寫法不一樣。
他走到門前,雙手合十,低聲唸了一句。
“唵嘛呢叭咪吽。”
唸完最後一個字,門上的符文亮起來,金色的光從筆畫裡透出,照得整面門像鍍了一層金。轟隆隆一陣響,石門緩緩開啟,露出後頭的通道。
通道比這邊窄,只夠兩個人並排走。兩邊牆上畫著壁畫,畫的是佛像、菩薩、飛天,跟外頭那些血蓮教的畫完全不一樣。畫工精細,色彩鮮豔,一看就是正經寺廟裡的東西。
烏蘭圖雅探頭看看。
“這通往哪兒?”
陸承淵搖頭。
“不知道。慈悲說通往山外,應該沒錯。”
他回頭看看韓厲他們。韓厲捂著胸口站起來,臉色還是白的。
“陸哥,走吧。那禿驢說不定甚麼時候又追上來。”
陸承淵點頭,帶頭走進通道。烏蘭圖雅的人扶著傷員跟在後頭。
通道往前走,壁畫越來越精美。有釋迦牟尼成佛的故事,有觀音菩薩救苦救難的故事,有文殊菩薩智慧如海的故事。畫裡的人慈眉善目,看著就讓人心裡踏實。
韓厲看著看著,嘟囔了一句。
“這廟裡的和尚,跟外頭那禿驢,完全兩碼事。”
王撼山點頭。
“外頭那個是假和尚,這才是真佛。”
走了半個時辰,通道開始往上斜。臺階一級一級的,走了快一千級,眼前終於看見光了。那是太陽光,從一道石門縫裡透進來。
陸承淵推開石門,外頭是山腰,一片樹林子。陽光照在樹葉上,照得人眼睛疼。他們在地下待了太久,這會兒突然見到太陽,都眯著眼適應了半天。
回頭一看,石門藏在兩塊巨石的夾縫裡,不仔細找根本發現不了。石門上頭刻著一個佛號,還有一行小字。
“大悲禪院密道。”
陸承淵看著那幾個字,心裡明白了。
這山原本是一座佛寺,叫大悲禪院。後來血蓮教佔了山,殺了和尚,把寺廟改成祭壇。這密道是當年和尚們修的,用來逃生的。血蓮教知道有密道,但打不開門,只能讓慈悲守著。沒想到慈悲臨死前,還是把咒語說了出來。
烏蘭圖雅看看四周。
“這甚麼地方?離那總壇遠不遠?”
陸承淵觀察了一會兒,指著山下的方向。
“那邊是咱們來的方向,總壇應該在山的另一頭。翻過這座山,往西走,應該能回樓蘭。”
烏蘭圖雅點頭。
“那就走吧。你的人得趕緊養傷,你的人也得休息。”
她說著,突然想起甚麼,從懷裡掏出一封信。
“對了,這是臨來時,女帝讓我帶給你的。”
陸承淵接過信,拆開來看。信是趙靈溪親筆寫的,字跡娟秀,但透著一股子幹練。
“承淵親啟:
西域事急,朕已知之。樓蘭、于闐、車師三國已盟,汝之功也。然國內雖定,暗流猶存。靖王餘黨、血蓮殘部、烏鴉激進派,皆有蠢動之意。朕需你在西域開啟局面,既可牽制血蓮主力,亦可為日後決戰積累經驗。
另,南疆有異動。巫族遣使來朝,言其聖地‘天巫山’近日煞氣瀰漫,恐與血蓮有關。朕已遣人暗中查訪,若有確切訊息,當即刻傳書與你。
望卿保重,勿忘三年之約。
靈溪手書。”
陸承淵看完信,沉默了一會兒。
三年之約,是他離開神京前跟趙靈溪說的。他說三年之內,必平西域,集齊鑰匙,然後回去娶她。現在一年快過去了,才剛打下樓蘭,找到一把武鑰。輪迴篇剛到手,還沒練成。造化篇還沒著落。魔鑰更是一點影子都沒有。
時間太緊了。
烏蘭圖雅看他臉色不對,問:“怎麼了?”
陸承淵把信遞給她。烏蘭圖雅看完,也沉默了。
三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對手是煞魔之主,那是開天闢地境的存在。現在他們連破虛境的聖尊都打不過,三年後拿甚麼跟煞魔打?
陸承淵把信收起來。
“走吧,先回去。”
一行人往山下走。走了沒多遠,突然聽見後頭轟的一聲巨響。回頭一看,那山腰上的石門位置,騰起一股黑煙。
韓厲瞪眼。
“那禿驢追上來了?”
陸承淵搖頭。
“不像。可能是他們發現密道被開啟,把門炸了。”
烏蘭圖雅皺眉。
“那咱們怎麼回去?”
陸承淵看看四周,指著一個方向。
“繞路。從山腳繞過去,多走三天。”
三天就三天吧,總比回去送死強。
他們繼續走,走了兩個時辰,找到一條山澗。溪水清澈見底,渴了能喝,累了能歇。陸承淵讓大家停下來休整,順便處理一下傷口。
韓厲坐在石頭上,讓大夫重新包紮。他肋骨斷了,得用木板固定。王撼山手臂纏著繃帶,還硬撐著要去打水。呼蘭手腕接上了,吊在脖子上,臉色發白,但一聲不吭。
陸承淵坐在溪邊,看著水發呆。
烏蘭圖雅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想甚麼呢?”
陸承淵沒答話,過了一會兒,突然問:“你信命嗎?”
烏蘭圖雅笑了。
“不信。我們草原上的人只信手裡的刀。”
陸承淵點點頭。
“我也不信。但有時候,事情逼到頭上,由不得你不信。”
烏蘭圖雅看著他,沒說話。
陸承淵繼續說:“我本來只是個流民,被人從死人堆裡扒出來。後來一步步走到今天,鎮國公,都指揮使,西域經略使。按說該知足了。但偏偏攤上這檔子事,煞魔,鑰匙,三年之約。好像老天爺故意跟我過不去。”
烏蘭圖雅拍拍他肩膀。
“老天爺跟你過不去,你就跟老天爺幹。幹得過就活,幹不過就死。草原上就這麼簡單。”
陸承淵看她一眼,笑了。
“你說得對。”
他站起來,看著山下的方向。
“走吧,回去。”
一行人繼續趕路。翻過山,穿過戈壁,走了整整三天,終於看見了樓蘭的城牆。
城牆上,守軍看見他們,趕緊開城門。李二第一個跑出來,看見陸承淵他們一個個帶傷,臉色都變了。
“大人,這是——”
陸承淵擺手。
“沒事,遇著正主了,打了場硬仗。”
李二趕緊安排人把傷員抬進去,又叫廚房準備飯菜。一邊忙活一邊彙報。
“大人,您走的這些天,于闐那邊來人了,說他們找到了崑崙墟的入口。車師那邊也有訊息,說發現了一處古墓,裡頭可能有您要找的東西。還有,神京那邊又來了一批物資,女帝陛下還派了一隊工匠,說是要幫咱們建城牆。”
陸承淵聽著,腦子裡飛快地轉。
崑崙墟,造化篇。古墓,可能跟魔鑰有關。這兩處都得去,但得先養好傷,補充兵力。
他想了想,說:“讓于闐的人等著,等我傷好了再說。車師那邊先派斥候去看看,別打草驚蛇。神京來的工匠,讓他們先修城牆。”
李二點頭,去辦了。
陸承淵走進自己的住處,倒在床上,閉上眼。
三天後,金剛聖尊的傷差不多好了,肯定要來找他算賬。下次見面,不會再像這次一樣能跑了。得在這三天裡,想辦法提升實力。
他摸了摸懷裡那本剛得的《輪迴篇》,又想起信裡提到的南疆巫族。
時間太緊了。
但烏蘭圖雅說得對,老天爺跟你過不去,你就跟老天爺幹。幹得過就活,幹不過就死。
就這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