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兩天,綠光還是那麼遠。
第三天中午,他們看見了一座城。
不是蜃樓。
是一座真的城。
城牆塌了大半,城門歪著,門板上釘著鏽透的鐵皮。城頭沒有旗,牆縫裡長著枯死的草。
艾孜買提說,這是龜茲古城。
“龜茲?”韓厲問,“那個唱戲的龜茲?”
艾孜買提搖頭。
“是西域三十六國之一。滅了八百年了。”
隊伍在城外停下來。
陸承淵看著那城。
城門口有腳印。新鮮的。
他抬手,讓隊伍戒備。
“韓厲,帶三十個人,從左翼進去。王撼山,帶三十個人,從右翼。我帶人走正門。”
分派完畢,隊伍散開。
陸承淵帶著剩下的人,慢慢往城門走。
城門洞裡頭黑漆漆的,甚麼也看不見。
三眼突然叫了一聲。
陸承淵停下。
“出來。”他說。
沒人應。
他又說了一遍。
“不出來,我就放火燒了。”
裡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有人說話。
“別燒。”
聲音很老,像破鑼。
一個老頭從城門洞裡走出來。
瘦得皮包骨頭,頭髮鬍子白成一片。穿著件破破爛爛的袍子,手裡拄著根木棍。
“你們是甚麼人?”老頭問。
陸承淵看著他。
“你又是甚麼人?”
老頭咧嘴笑,露出幾顆黃牙。
“我是這城的守門人。”
“守甚麼門?”
“守死人門。”
陸承淵眉頭皺了皺。
老頭往旁邊讓了讓。
“進去吧。裡頭有人等你們。”
陸承淵沒動。
“誰等我們?”
老頭搖頭。
“不知道。反正是等你們。”
陸承淵想了想,抬腳往裡走。
韓厲從左邊牆頭探出腦袋,衝他打手勢:裡頭沒發現人。
王撼山也從右邊冒出來:安全。
陸承淵走進城門洞。
裡頭是個破敗的街道。兩邊的房子塌的塌,倒的倒。地上散著碎瓦片,還有幾根爛木頭。
街道盡頭,站著個人。
穿著黑袍子,臉看不清楚。
陸承淵停下。
那人開口。
“鎮國公陸承淵?”
聲音挺年輕,聽著像二十來歲。
陸承淵沒答話。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光線照在他臉上。
是個年輕人,長相普通,眼睛挺亮。他看著陸承淵,笑了一下。
“血蓮教,紫袍使者,第九。”
陸承淵看著他。
“就你一個?”
“就我一個。”
“等死?”
年輕人搖頭。
“等您來。給您送個信。”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晃了晃。
“江南鹽運使司的賬本,抄了一份。您要不要看看?”
陸承淵眼神一凝。
年輕人把紙扔過來。
陸承淵接住,低頭看。
上頭記著幾筆賬:某年某月,運鹽多少擔,走某某商號,目的地西域某某處。經手人,某某。
經手人那一欄,寫著三個字。
陸承淵看了,沉默了一會兒。
“這賬本哪兒來的?”
年輕人笑。
“從你們那兒拿的。你們那個蘇婉兒,查賬查得太細,細到不該查的地方。有人不想讓她查,就派人去殺她。結果沒殺成,賬本反而丟了。”
他頓了頓。
“丟了的東西,我們撿著了。這不,給您送來了。”
陸承淵把紙摺好,收進懷裡。
“你想幹甚麼?”
年輕人攤手。
“不幹甚麼。就是告訴您,您身邊確實有內奸。而且,不止一個。”
陸承淵盯著他。
“還有誰?”
年輕人笑得更開了。
“這個不能說。說了,我就沒命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
“對了,那個內奸現在就在您隊伍裡。您猜猜是誰?”
說完,他轉身就跑。
韓厲從左邊衝出來,一刀砍過去。
年輕人身形一晃,變成一團黑煙,散了。
韓厲一刀砍空,愣了愣。
“人呢?”
陸承淵站在原地,沒動。
他看著那團黑煙散盡的地方,腦子裡轉得飛快。
內奸不止一個。
其中一個,經手了鹽運使司的賬。
那三個字,他沒念出來。
但他知道,那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