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承淵站在坑邊,看著那老頭兒。
老頭兒也看他,眼睛裡的黃光快滅了,可還在看他。
“你是那個……”老頭兒張嘴,嘴裡往外冒沙子,“那個從歸墟出來的……”
陸承淵蹲下來,把他臉上的黃沙撥開。
那臉徹底露出來了,瘦得皮包骨頭,眼眶深得能放進一個拳頭。
“你們總壇在哪?”陸承淵問。
老頭兒笑了。
一笑,嘴裡沙子掉出來更多。
“你……你腳下……”
陸承淵低頭看。
腳下是沙子,黃澄澄的沙子,跟別處沒兩樣。
“三十里外……”老頭兒又說,“那煙……那煙底下……”
陸承淵抬頭往西看。
那煙柱還在往上冒,越來越紅,紅得像燒起來的血。
“那不是你們總壇。”陸承淵說。
“不是……”老頭兒說,“那是……那是祭壇……”
“祭甚麼?”
老頭兒沒答話,眼睛直直地盯著他。
盯了一會兒,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那手瘦得就剩骨頭了,可勁兒還挺大,指甲掐進肉裡。
“你……”老頭兒嗓子眼裡咕嚕咕嚕響,“你身上……有那個種……”
陸承淵沒動。
“那個種……”老頭兒眼睛瞪得老大,“那個種……在你身上……”
“甚麼種?”
老頭兒沒答。
眼睛裡的黃光徹底滅了。
手鬆了,垂下去。
死了。
陸承淵站起來,看著坑裡的屍體。
風颳過來,帶著沙子打在臉上。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走了十幾步,聽見後頭有動靜。
回頭一看,那屍體開始往下陷,陷進沙子裡,跟掉進水裡似的,轉眼就沒了。
沙子又平了,跟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陸承淵站那兒看了半天,轉身繼續走。
走了五里地,碰見韓厲他們。
韓厲渾身是血,可那不是他的血,是別人的。他扛著刀,看見陸承淵就咧嘴笑。
“弄死了?”
“弄死了。”
“那煙咋紅了?”
陸承淵往西看。
那煙柱紅得發亮,跟燒紅的鐵似的。
“他說那是祭壇。”陸承淵說。
“祭啥的?”
“不知道。”
韓厲不笑了。
他往西看了半天,抹了把臉上的血。
“咱們還往前走不?”
陸承淵沒答話。
他回頭看身後。
身後那些兵,能站著的還有三百來人,剩下那一百多,有的死了,有的傷得太重,躺在沙子上喘氣。
王撼山坐在那邊,身上裹著布,佈讓血浸透了。他看見陸承淵看他,咧嘴笑了笑。
“沒事,”他說,“皮厚,打不動。”
陸承淵轉過頭,又看那紅煙柱。
看了半天,說:“往前走。”
韓厲愣了一下。
“往前走?”他問,“就咱們這點人?”
陸承淵沒答話,往前走。
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他。
“你怕?”
韓厲瞪眼。
“我怕個鳥!”
他扛起刀,跟上去。
王撼山也站起來,晃了兩晃,站穩了,慢慢跟上。
後頭那些兵,能動的都站起來,互相扶著,慢慢跟上。
走了一個時辰,天快黑了。
那紅煙柱越來越近,越來越粗,頂天立地杵在那兒,把半邊天都染紅了。
腳下的沙子也開始變。
不再是黃的了,是紅的。
越往前走越紅,跟踩在血上似的。
走到跟前,天徹底黑了。
那煙柱就在前頭五里地,可看不清是甚麼東西在冒煙。
就看見黑乎乎的,一大片,像是山,又像是城。
“那是個啥?”韓厲眯著眼看。
陸承淵沒答話。
他蹲下來,抓了一把腳下的沙子。
紅的。
放在鼻子跟前聞了聞。
有股腥味。
跟血一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