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時候,隊伍停下來休息。
不是想停,是不得不停。人和馬都走不動了,再走下去要出事。
陸承淵找了一塊硬地,讓所有人原地坐下,不許躺,只許靠著歇。喝一小口水,嚼半塊乾糧,然後閉眼眯一會兒。
他自己沒歇。
他坐在一塊石頭上,看著東邊。
東邊的天開始泛白了,但太陽還沒出來。最黑的時候已經過去,天快要亮了。
李二走過來,在他邊上坐下。
“大人,歇一會兒吧。”
陸承淵搖頭:“不困。”
李二看看他,沒再勸。
兩人就這麼坐著,誰也不說話。
坐了一會兒,李二突然問:“大人,你說那蜃樓,真找得到嗎?”
“找得到。”
“為啥這麼肯定?”
陸承淵沒回答,從懷裡掏出那塊“不動明王心”,遞給他。
李二接過來,愣了愣:“這是……”
“它一直往西指。”陸承淵說,“不管我怎麼轉,它都指著西。”
李二把東西翻來覆去看了一遍,還回去。
“那它就是咱們的路引。”
陸承淵點頭,把東西收起來。
李二沉默了一會兒,又說:“大人,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問。”
“問。”
“您為啥非得走這一趟?”
陸承淵看著他。
李二說:“我不是說該不該來。我是說,您是鎮國公,是都指揮使,是女帝跟前第一人。您坐在神京城裡,甚麼事兒不能辦?何必親自來這鬼地方,吃這個苦,冒這個險?”
陸承淵沒說話。
遠處,天邊的白越來越多,星星開始淡了。
他開口:“有些事,坐在神京辦不了。”
李二等著他往下說。
但他沒再往下說。
李二點點頭,不再問。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李二站起來,去後頭看隊伍。
陸承淵一個人坐著,看著天邊慢慢亮起來。
太陽出來的時候,他站起來,走到隊伍中間。
“起來。”他說,“準備走。”
人一個一個爬起來,揉眼睛,活動手腳。駱駝也開始叫,聲音又粗又啞,在空曠的沙漠裡傳出去很遠。
陸承淵正往隊伍前頭走,突然停下來。
他側著耳朵聽。
韓厲湊過來:“大人?”
“別說話。”陸承淵說。
所有人都停下來,豎起耳朵聽。
風在吹,沙子輕輕響。
然後,有甚麼別的聲音響起來。
很低,很遠,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嗚——嗚——
像是有人在哭。
又像是有甚麼東西,在沙底下叫。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烏斤跑過來,臉上白得嚇人:“沙……沙鳴!”
“甚麼沙鳴?”
烏斤說話都哆嗦了:“沙底下有東西,在叫!老輩人說,這是底下埋著的死人醒了!沙鳴一響,必死無疑!”
韓厲一把抓住他:“說清楚!”
烏斤掙不開,急得滿頭汗:“我不知道!就知道沙鳴一響,活人要遭殃!快走!快走!”
嗚——嗚——
那聲音越來越響了,像是從四面八方圍過來。
陸承淵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低頭看腳下。
腳下的沙,在動。
不是風吹的那種動,是底下有甚麼東西在拱,細細密密地往上冒。
他蹲下來,伸手按在沙上。
沙是燙的。
比白天曬過的沙還燙。
他站起來,看著四周。
四周還是黃沙,甚麼也沒有。但那嗚咽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像是有甚麼東西,正從沙底下往上爬。
“走。”他說。
所有人上馬的上馬,牽駱駝的牽駱駝,往前跑。
跑出幾百步,陸承淵回頭看了一眼。
他們剛才休息的那塊地方,沙在往下陷。一大片沙,像是底下突然空了,嘩嘩往下掉。
陷出一個大坑。
坑裡頭,黑漆漆的,甚麼也看不清。
但那嗚咽聲,就是從坑裡傳出來的。
他看著那個坑,看了兩息。
然後轉回頭,催馬往前跑。
跑出很遠,那嗚咽聲還在後頭追著。
追了很久。
直到太陽完全升起來,那聲音才慢慢遠了,慢慢沒了。
陸承淵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
後頭甚麼也沒有,只有黃沙,一片連著一片。
烏斤追上來,喘著氣說:“走……走了。沙鳴走了。”
陸承淵看著他:“以前聽過嗎?”
烏斤搖頭:“沒聽過。但這輩子頭一回聽,就差點沒命。”
陸承淵沒說話,低頭看著手裡的“不動明王心”。
它還熱著。
而且比之前更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