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黃昏,隊伍抵達精絕故地。
說是“故地”,其實只剩些殘垣斷壁,半埋在黃沙中。風蝕的土牆像巨獸的肋骨,嶙峋地刺向暗紅色的天空。幾隻禿鷲蹲在最高的斷柱上,冷冷俯瞰著這支不速之客。
阿爾斯蘭指著西南方向一片隆起沙丘:“洞口就在那下面。三十年前我來時,還能看見半截石雕門楣,現在……全埋了。”
陸承淵下令就地紮營。五百銳卒動作迅捷,片刻間,簡易營寨立起,篝火點燃,斥候撒向外圍。
李二帶人開始挖掘。沙土鬆軟,進展很快。不到一個時辰,鐵鍬碰到了硬物。
“是石頭!”挖掘計程車卒喊。
眾人圍攏過去,清理掉浮沙,露出一截歪斜的石門框。門框上刻著扭曲的紋路,不像文字,倒像是某種祭祀圖案。
阿爾斯蘭湊近看了會兒,臉色變了:“這是……禁制符文。而且被人為破壞過。”
陸承淵蹲下,手指拂過那些刻痕。斷裂處很新,最多不超過半年。
“血蓮教乾的。”他站起身,“他們早就進去了。”
“不止。”阿爾斯蘭指著門框底部幾處焦黑的痕跡,“這是破陣時雷火反噬留下的。動手的人修為不低,至少叩天門。”
氣氛凝重起來。
如果血蓮教高手已先行進入,那洞裡可能不僅有天然危險,還有埋伏。
“繼續挖。”陸承淵下令。
又挖了半個時辰,石門全貌顯露。門高約一丈,寬六尺,向內傾倒。門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黑暗甬道,寒氣混著黴味撲面而來。
韓厲點燃一支火把,正要往裡扔,被阿爾斯蘭攔住。
“等等。”老者從懷裡掏出個小皮囊,倒出些黃色粉末,撒進洞口。
粉末飄入黑暗,片刻後,甬道深處傳來細微的“沙沙”聲,像無數腳爪在爬行。
“退後!”阿爾斯蘭低喝。
眾人剛退開幾步,一團黑霧從洞口湧出!細看才發現,那不是霧,是成千上萬只指甲蓋大小的黑色甲蟲,背甲油亮,口器猙獰。
火把的光刺激了它們,蟲群如同潮水般向洞口的人群撲來。
“點火油!”陸承淵喝令。
早有準備計程車卒將陶罐砸向蟲群,火把擲上。“轟”的一聲,烈焰騰起,蟲群在火中噼啪爆響,發出刺鼻的焦臭。
但蟲群太多,前面的燒死了,後面的仍舊前赴後繼。
王撼山踏步上前,低吼一聲,周身肌肉賁張,面板泛起暗金色光澤。他一拳砸向地面!
“咚!”
以他拳鋒為中心,氣浪呈環形炸開。前排的甲蟲被震得紛紛仰翻,動作一滯。
就這一滯的功夫,更多火油罐砸下,烈焰徹底封住了洞口。蟲群在火牆外焦躁湧動,卻不敢再越雷池半步。
足足燒了一刻鐘,蟲潮才漸漸退去,留下滿地焦屍。
阿爾斯蘭抹了把汗:“這是‘屍鱉’,專吃腐肉。洞裡有這東西,說明下面……屍體不少。”
清理完洞口,天色已全黑。陸承淵決定在洞口過夜,明日再進。
篝火旁,李二將拓印下的石門符文臨摹在紙上,遞給陸承淵:“大人,您看這個。”
陸承淵藉著火光細看。那些扭曲的紋路,乍看雜亂,但若以某種規律重新排列……
“這是古精絕文。”阿爾斯蘭湊過來,“意思是……‘幽冥之門,生者止步。妄入者,魂歸黃泉,永世不得超生’。”
“恐嚇之語。”韓厲啃著乾糧,含糊道。
“未必。”陸承淵指著其中幾個特殊符號,“這些符號,我在《輪迴篇》殘章裡見過類似的。它們不是裝飾,可能真的連線著某種……禁制。”
他起身,走到洞口,閉目凝神。混沌之力緩緩探入黑暗。
黑暗中,他“看見”了密密麻麻的能量脈絡——像一張巨大的蛛網,覆蓋了整個甬道深處。這些脈絡大多已斷裂、枯萎,但仍有少數幾根,還在微弱地搏動。
那是上古遺留的陣法殘骸。血蓮教破壞了大部分,但最核心的幾處,他們或許沒敢碰,或許……碰不了。
陸承淵收回感知,睜開眼。
“洞裡確有古陣殘留。明日進洞,所有人不得觸碰洞壁,尤其是刻有圖案的地方。”
眾人應諾。
夜裡起了風。沙漠的風像刀子,裹著沙粒抽打營帳。陸承淵躺在行軍榻上,卻毫無睡意。
他腦海中反覆推演明日的行動方案。五百人進洞,如何保持聯絡?遇到岔路如何標記?遭遇強敵如何撤退?
還有……《輪迴篇》經文,真的就在洞裡嗎?若在,血蓮教為何不取走?是他們取不走,還是……那經文字身,就是陷阱?
無數疑問纏繞。
不知過了多久,帳外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
“大人,您醒著嗎?”是李二的聲音。
“進。”
李二掀簾而入,手裡端著個銅壺:“煮了點駝奶,暖暖身子。”
陸承淵接過,奶還燙,帶著腥羶氣。他喝了一口,看向李二:“有事?”
李二在榻邊坐下,壓低聲音:“大人,我方才又審了那個俘虜的法王。”
“有新訊息?”
“他說……三個月前,總壇曾派一支隊伍進精絕鬼洞,領隊的是個紫袍使者,叫‘幽冥’。那支隊伍進去了二十人,只回來了三個。”
陸承淵坐直身體:“回來的人怎麼說?”
“神智不清,只會反覆唸叨‘鏡子’‘影子’‘都是假的’。”李二道,“那法王地位不高,只知道這些。但他說,自那以後,總壇對精絕鬼洞的態度就變了,從‘必須掌控’變成了‘嚴密監視’。”
鏡子,影子,假的……
陸承淵想起阿爾斯蘭說的“幻象”。
“還有,”李二繼續道,“那法王提到,精絕鬼洞最深處,可能連著‘幽冥裂隙’——那是現世與陰間的薄弱點。血蓮教一直想開啟它,接引幽冥煞氣,但似乎……沒成功。”
幽冥裂隙。
這個詞讓陸承淵心頭一緊。若真如此,那精絕鬼洞的危險程度,還要再上調幾個等級。
“我知道了。”他緩緩道,“此事暫不外傳,以免動搖軍心。”
“明白。”
李二退下後,陸承淵再也無法入睡。他走出營帳,站在沙丘上,望向漆黑的洞口。
那洞口像一隻巨獸的眼眶,深不見底。
風更大了,捲起沙粒打在他臉上。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北境雪原上,老鎮撫使曾對他說過一句話:
“陸小子,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妖魔鬼怪,是人心深處的貪和怕。你要記住,無論遇到甚麼,守住本心,方得清明。”
他握了握拳,掌心那枚“血石”微微發燙。
守住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