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漠北那天,草原飄起了今年的第一場雪。
陸承淵和趙靈溪共乘一騎,白狼部落的三百勇士護送他們到邊境。烏蘭圖雅親自送到界碑前,將一個狼牙吊墜塞進陸承淵手裡。
“白狼部落永遠是你的朋友。”這位女酋長難得露出感性的一面,“找到混沌青蓮後,記得捎個信回來。”
“一定。”陸承淵收好吊墜,看向遠處。
巴特爾薩滿拄著骨杖走來,遞給他一卷獸皮地圖:“這是我根據古籍和星象推算的,混沌青蓮可能出現的三個地點。第一個在海外蓬萊,第二個在幽冥地府入口,第三個……在歸墟深處。”
陸承淵展開地圖,上面用硃砂標著三個紅點。
“歸墟深處太危險,你現在的狀態去不了。幽冥地府更是九死一生。”巴特爾指著一個海島的標記,“先去蓬萊吧。那裡是上古散仙聚集之地,或許留有線索。”
“多謝薩滿。”
辭別眾人,兩人策馬南下。
路上,陸承淵的情況時好時壞。
有時候他能正常騎馬,與趙靈溪談笑風生。有時候突然渾身發冷,面板浮現灰色鱗紋,需要停下來調息壓制。最嚴重的一次,他在驛站半夜驚醒,發現右手手掌完全變成了灰色,指甲如利爪般長出三寸,嚇得他連忙運功,花了半個時辰才恢復正常。
趙靈溪看在眼裡,急在心裡,但面上不露聲色。每到陸承淵發病時,她就安靜地守在旁邊,用守夜人血脈的淨化之力幫他穩定心神。
七日後,抵達隴西天水城。
李繼業早已接到飛鴿傳書,在城門迎接。看見陸承淵的模樣,這位鎮北將軍臉色微變,但很快恢復常態。
“陸大人,長公主殿下,一路辛苦。”李繼業抱拳,“末將已備好快船,順渭水南下,十日可抵江南。船上備足了藥材和補給。”
“有勞李將軍。”陸承淵下馬,腳步有些虛浮。
李繼業連忙扶住,壓低聲音:“陸大人,您這身體……”
“還撐得住。”陸承淵擺擺手,“江南那邊,蘇婉兒有訊息嗎?”
“有。”李繼業從懷中取出一封信,“蘇副使半月前傳信,說已肅清江南血蓮教餘孽七成,但最近遇到點麻煩——海外來了批倭寇,與殘餘的血蓮教勾結,在沿海燒殺搶掠。蘇副使正帶人追剿,但倭寇狡猾,海上又非鎮撫司所長,進展不順。”
陸承淵皺眉。
倭寇?血蓮教的手伸得真夠長的。
“船甚麼時候能出發?”
“明日卯時。今晚您二位在府上歇息,末將已備好宴席……”
“宴席就免了。”陸承淵搖頭,“我需靜養。勞煩將軍安排個安靜住處。”
“是。”
當晚,陸承淵在客房調息。
灰色能量在體內奔湧,比昨日又活躍了幾分。他能感覺到,金色血脈已萎縮到只剩半成,如風中殘燭。照這個速度,最多一個月,金色血脈就會徹底消失。
到時候,他會變成甚麼?
不知道。
窗外傳來敲門聲。
“進。”
趙靈溪端著藥碗進來,看見陸承淵盤膝坐在床上,周身灰氣繚繞,眉頭微蹙:“又發作了?”
“嗯。”陸承淵睜眼,接過藥碗一飲而盡。藥很苦,但入腹後有股清涼感,暫時壓制了躁動的灰氣。
“李將軍說,江南的倭寇可能和血蓮教有關。”趙靈溪在他對面坐下,“我們要不要先去沿海看看?”
“看情況。”陸承淵道,“首要目標是混沌青蓮。但如果倭寇真與血蓮教勾結,那他們出現在沿海,可能不是偶然——蓬萊在海外,也許他們也在找甚麼東西。”
“你是說……他們也在找混沌青蓮?”
“或者,找第三把鑰匙。”陸承淵取出那兩塊半月玉鑰。在燈光下,玉鑰微微發燙,背面的星圖流轉,最終指向東南——正是海外方向。
趙靈溪沉默片刻,忽然道:“陸承淵,如果……我是說如果,最後找不到混沌青蓮,你會怎麼辦?”
陸承淵看著她,笑了:“那就找個沒人的地方,自己了斷。總比變成怪物,禍害蒼生強。”
“不許胡說!”趙靈溪眼圈一紅。
“好了,逗你的。”陸承淵收起玉鑰,“天無絕人之路。煌天氏先祖能造出混沌宮,留下《開天訣》,肯定也留下了解決隱患的辦法。只是我們還沒找到而已。”
他看向窗外,夜色深沉。
“先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趙靈溪起身,走到門口時回頭:“陸承淵,記住你答應我的——不許死。”
“記住了。”
門輕輕關上。
陸承淵躺下,看著屋頂。
不許死……
說得輕鬆。
他抬起右手,掌心灰氣繚繞,隱約可見細密的鱗片紋路。
時間,真的不多了。
次日卯時,渭水碼頭。
李繼業準備的是一艘雙層樓船,長十五丈,配備三十名水手,還有二十名隴西邊軍的精銳隨行護衛。船頭插著鎮撫司的黑龍旗,沿途關卡無人敢攔。
上船後,陸承淵直接進了船艙休息。趙靈溪則站在船頭,看著渭水兩岸的景色。
船順流而下,速度很快。
三日後,進入大運河。
河道變寬,船隻增多。有商船、客船、漕運船,見到鎮撫司的旗幟都紛紛避讓。偶爾有不知死活的江湖船想超過去,被隨行護衛一瞪,嚇得連忙減速。
午時,船在徐州碼頭靠岸補給。
陸承淵難得精神好些,和趙靈溪下船透氣。兩人在碼頭邊的茶館要了壺茶,聽著周圍茶客的議論。
“……聽說了嗎?前兩天蘇州那邊,又有一艘商船被劫了!船主全家被殺,貨物被搶光!”
“又是倭寇乾的?”
“可不!這次更狠,連三歲的孩子都沒放過!蘇副使帶人去追,結果中了埋伏,折了十幾個弟兄!”
“唉,這世道……”
陸承淵和趙靈溪對視一眼。
“看來情況比想象的糟。”趙靈溪低聲道。
正說著,茶館外一陣騷動。
一隊鎮撫司力士押著幾個五花大綁的漢子走過,為首的是個獨眼百戶,邊走邊罵:“他孃的!敢在老子眼皮底下走私兵器給倭寇,活膩了!”
被押的漢子中,有個胖子哭喊:“大人!冤枉啊!小人只是做點小買賣,不知道那些是給倭寇的……”
“放屁!”獨眼百戶一腳踹在他屁股上,“船底夾層藏了三百把倭刀,當老子瞎?”
周圍百姓指指點點。
陸承淵起身,走到那百戶面前,亮出腰牌。
獨眼百戶一看腰牌,臉色大變,連忙單膝跪地:“卑職徐州鎮撫司百戶劉三,參見指揮使大人!”
“起來說話。”陸承淵收起腰牌,“剛才說的走私案,具體怎麼回事?”
劉三起身,恭敬道:“回大人,卑職今早在碼頭巡查,發現這艘船吃水不對。一查,船底夾層藏了三百把新鑄的倭刀,還有五十副皮甲。審問船主,他交代是受一個叫‘黑蛇’的中間人委託,運往崇明島。”
“崇明島?”陸承淵眼神一凝,“那裡不是倭寇的據點嗎?”
“正是。”劉三壓低聲音,“據俘虜交代,倭寇最近在崇明島聚集,好像……在等甚麼東西。蘇副使前日帶人去探查,還沒回來。”
陸承淵看向趙靈溪。
崇明島在長江入海口,是出海必經之地。倭寇在那裡聚集,絕不只是為了搶劫。
“劉三,準備快馬,我要去蘇州。”
“是!”
兩個時辰後,陸承淵和趙靈溪抵達蘇州鎮撫司衙門。
衙門前一片肅殺,力士們匆匆進出,個個臉色凝重。看見陸承淵,有人驚呼:“陸大人回來了!”
很快,蘇婉兒從裡面快步走出。
她比一個月前消瘦了許多,眼下有濃重的黑眼圈,但眼神依舊銳利。見到陸承淵,她眼圈一紅,但強忍著沒哭。
“大人……您可算回來了。”
“進去說。”
正堂裡,蘇婉兒簡要彙報了江南局勢。
血蓮教餘孽已肅清八成,但剩下兩成與倭寇勾結,藏在沿海島嶼,神出鬼沒。最近半個月,倭寇突然大規模聚集崇明島,好像在準備甚麼大動作。
“三天前,我帶三百人去探查崇明島,中了埋伏。”蘇婉兒聲音沙啞,“倭寇裡混著血蓮教的高手,我們損失了四十七個弟兄,我……我也受了傷。”
她撩起衣袖,左臂纏著紗布,隱約可見黑色——是毒。
陸承淵皺眉:“甚麼毒?”
“倭寇特製的‘腐骨毒’,尋常解藥無效。”蘇婉兒苦笑,“我用真元勉強壓制,但撐不了幾天。大夫說,除非找到解藥,否則這條胳膊就廢了。”
趙靈溪上前,檢視傷口,隨後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玉瓶:“這是守夜人特製的‘淨毒散’,應該能解。”
蘇婉兒接過,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當即敷藥。藥粉灑上,傷口處的黑色迅速消退。
“多謝殿下。”
“不必。”趙靈溪搖頭,“當務之急是崇明島。倭寇聚集在那裡,到底想幹甚麼?”
蘇婉兒從懷中取出一張海圖,鋪在桌上:“我抓了個倭寇小頭目,拷問得知,他們是在等一艘船——一艘從東瀛來的船,船上載著‘重要貨物’。具體是甚麼,他不知道,只說所有倭寇首領都收到了命令,必須確保貨物安全抵達。”
陸承淵看著海圖,手指點在崇明島的位置:“從東瀛來的船……會不會和血蓮教有關?”
“很可能。”蘇婉兒點頭,“倭寇以往搶劫都是分散行動,這次卻大規模集結,明顯有組織。背後肯定有人指揮。”
正說著,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力士衝進來,氣喘吁吁:“蘇副使!剛收到探子飛鴿傳書——崇明島的倭寇,正在往島上搬運……搬運血祭用的東西!”
“甚麼?!”蘇婉兒猛地站起。
陸承淵眼中寒光一閃:“血祭……看來,他們等的不是貨物,是祭品。”
他看向窗外,天色漸暗。
“準備船隻,今夜子時,突襲崇明島。”
“大人,您的身體……”蘇婉兒擔憂。
“還死不了。”陸承淵轉身,“去準備吧。記住,要快船,要精銳。”
“是!”
眾人散去準備。
趙靈溪留在最後,看著陸承淵:“你真要去?”
“必須去。”陸承淵道,“如果讓他們完成血祭,誰知道會召喚出甚麼玩意兒。而且……”
他頓了頓:“我懷疑,那艘東瀛來的船,載的可能就是我們要找的東西——或者,和混沌青蓮有關。”
趙靈溪沉默,最終點頭:“我跟你一起去。”
“你留在蘇州。”
“不。”趙靈溪直視他,“我是大夏長公主,剿滅倭寇是我的責任。而且……守夜人的淨化之力,對血祭有剋制作用。”
陸承淵看著她眼中的堅決,知道勸不動,只能嘆道:“那你要答應我,一旦情況不對,立刻撤。”
“你也是。”
兩人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擔憂,也看到了決心。
窗外,夜色漸濃。
江風帶來海的氣息,也帶來……血腥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