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緩緩站起來,轉過身。
確實是陸鎮北。雖然比畫像上蒼老了許多,頭髮花白,臉上刻滿皺紋,可眉眼輪廓,和陸承淵記憶裡的那張畫像一模一樣。
只是那雙眼睛……空洞、麻木,像兩口枯井。看著陸承淵,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彷彿在看一個陌生人。
“爹?”陸承淵又喊了一聲,聲音發顫。
陸鎮北沒應。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枯瘦的手,又抬頭看向祭壇上的屍體,喃喃自語:“三百年了……終於……等到你了……”
“甚麼三百年?”陸承淵心頭一緊,“爹,你到底……”
話沒說完,陸鎮北突然動了。
不是攻擊,而是……跪下了。朝著祭壇上的屍體,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然後直起身,雙手結印,口中唸唸有詞。
隨著他的咒語,祭壇上的符文開始發光。暗紫色的光芒從屍體上湧出,化作一道道黑氣,鑽入陸鎮北體內。
陸鎮北的身體開始變化。枯瘦的皮肉漸漸充盈,花白的頭髮轉黑,臉上的皺紋快速消退。幾個呼吸間,他竟從一個垂垂老者,變成了四十來歲的中年模樣。
可那雙眼睛,依舊空洞。
“原來如此……”陸鎮北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聲音沙啞,“聖尊遺蛻……果然能逆轉光陰……”
他看向陸承淵,終於有了表情——是貪婪,是狂熱。
“兒子,”他笑了,笑容詭異,“你來得正好。為父需要你的身體……需要你的煌天血脈,來完成最後的融合。”
陸承淵如墜冰窟。
這不是他爹。至少,不是記憶裡那個正直、剛毅的邊關守將。
“你……被煞魔控制了?”他握緊刀柄。
“控制?”陸鎮北搖頭,“不,是融合。三百年前,我追殺煞魔聖尊至此,與它同歸於盡。可它的殘魂侵入了我的身體,我的意志侵入了它的遺蛻……三百年的糾纏,早已不分彼此。”
他張開雙臂:“現在的我,既是陸鎮北,也是聖尊。既是人,也是魔。而你……我親愛的兒子,你體內既有煌天血脈,又有煞魔種子,還有那股詭異的混沌之力……你是最完美的容器。”
“容器?”陸承淵後退一步。
“對。”陸鎮北一步步走過來,“等我進入你的身體,吞噬你的意志,融合你的力量……我就能重獲新生,真正超越人魔界限,成為……神!”
他眼中閃過猩紅的光芒。
陸承淵終於明白了。
為甚麼影子要引他來歸墟。為甚麼鱗片會帶路。這一切都是計劃好的——用他做祭品,完成陸鎮北的最後一步。
“所以……”他咬牙,“我娘呢?她是怎麼死的?”
陸鎮北腳步一頓,眼神恍惚了一瞬:“你娘……她不該阻攔我。我只是想變強,想保護你們……可她不懂。”
“保護?”陸承淵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用這種方式保護?”
“你懂甚麼!”陸鎮北忽然暴怒,“這世道,不變強就是死!我鎮守朔風城三十年,見過太多生死!蠻族、邪教、朝堂爭鬥……沒有力量,甚麼都守不住!”
“所以你成了魔?”
“魔又如何?”陸鎮北獰笑,“只要能達成目的,成魔又何妨?兒子,乖乖把你的身體交給我。等為父成了神,會記住你的犧牲的。”
話音落,他動了。
沒有預兆,人已到面前。一掌拍出,掌風帶著濃郁的煞氣,還有一絲……煌天罡氣。
陸承淵橫刀格擋。
“鐺——!”
刀掌相撞,陸承淵連退七步,虎口崩裂。他駭然發現,陸鎮北的實力,比之前遇到的任何敵人都強!至少是叩天門巔峰,甚至……更高!
“你打不過我的。”陸鎮北淡淡道,“為父三百年前就是叩天門巔峰,這三百年來,雖然肉身腐朽,可修為一直在增長。現在……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到了甚麼境界。”
他再次出手。這次不是一掌,而是十掌、百掌!掌影重重,鋪天蓋地,封死了所有退路。
陸承淵咬牙,混沌之力全力爆發。橫刀舞成一片光幕,勉強擋住大部分掌影。可還是有三掌印在他胸口、肩膀、小腹。
“噗!”
他噴出一口血,倒飛出去,撞在洞壁上。
“放棄吧。”陸鎮北一步步走來,“你的混沌之力雖然特殊,可畢竟才第一層。而為父……早已超越了叩天門,觸控到了那個傳說中的境界。”
超越叩天門?
陸承淵心頭巨震。叩天門之上,還有境界?
“看來你還不知道。”陸鎮北笑了,“叩天門之上,是‘破虛境’。破碎虛空,遨遊天地。為父雖然還沒完全突破,可已經摸到了門檻。”
他抬手,五指虛握。
陸承淵頓時感覺四周空間凝固,像被困在琥珀裡的蟲子。無論怎麼掙扎,都動彈不得。
“看到了嗎?”陸鎮北道,“這就是破虛境的力量——掌控空間。雖然只是一絲皮毛,可對付你……足夠了。”
他走到陸承淵面前,伸手按向他額頭。
“兒子,睡吧。醒來後,我們父子就……合為一體了。”
手指觸到額頭的瞬間,陸承淵胸口的灰色印記驟然爆發!
不是之前的灰色,而是……七彩的光芒!
赤、橙、黃、綠、青、藍、紫,七色光華交織,照亮了整個洞窟!
“這是……”陸鎮北臉色大變,“混沌開天……第二層?!”
陸承淵也愣住了。他沒想到,在這生死關頭,《混沌開天訣》竟然突破了!
七色光華順著手臂湧入橫刀,刀身劇烈震顫,發出龍吟般的嗡鳴。他感覺體內那股混沌之力發生了質變——不再是單純的吞噬、融合,而是……創造。
混沌開天,開的不只是天,還有無限可能。
“破!”
他一聲暴喝,七彩刀罡斬出!
凝固的空間像玻璃般破碎!陸鎮北倒飛出去,胸口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七彩光華瘋狂侵蝕!
“不可能……”他低頭看著傷口,眼中滿是不可置信,“你才多大……怎麼可能練成第二層……”
陸承淵沒說話。他握著刀,感受著體內全新的力量。七彩混沌之力在經脈中奔湧,所過之處,傷勢快速癒合,力量節節攀升。
“爹,”他開口,聲音平靜,“收手吧。”
“收手?”陸鎮北笑了,笑聲癲狂,“三百年的等待,你說收手就收手?今天,要麼你死,要麼我亡!”
他雙手結印,咬破舌尖,噴出三口精血。精血在空中凝成三個血色符文,印入祭壇。
祭壇劇烈震動起來。
壇上的屍體緩緩睜開眼。
不是睜眼,是眼窩裡亮起兩點猩紅的光芒。屍體動了,拔出胸口的鏽劍,站了起來。
“以我精血,奉請聖尊……降臨!”
陸鎮北嘶聲怒吼。
屍體舉起鏽劍,朝著陸承淵,一劍斬下!
劍光如血,撕裂空間!
陸承淵橫刀迎上。
七彩刀罡與血色劍光碰撞。
“轟隆隆隆——!!!”
整個洞窟都在崩塌!
而在崩塌的煙塵中,父子二人,刀劍相向。
這一戰,無關對錯,只分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