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無邊無際的黑暗。
陸承淵感覺自己像片落葉,在深不見底的寒潭裡往下沉。四周冰冷刺骨,耳朵裡灌滿了水,聽不見任何聲音,只有自己越來越慢的心跳。
咚……咚……咚……
然後,他看見了光。
不是陽光,不是燈火,是種詭異的、暗紫色的光。光裡浮著一雙眼睛,猩紅,佈滿血絲,瞳孔深處是旋轉的黑色漩渦。
那雙眼睛他見過——在斷刃谷裂隙裡,那個自稱“聖尊”的煞魔化身。
“小子,”聲音直接在腦海裡響起,帶著嘲弄,“你以為煉化我的煞氣,是在佔便宜?錯了……那是我種在你體內的‘種子’。現在,它發芽了。”
陸承淵想說話,可發不出聲音。想動,身體像不是自己的。
“你的意志很頑強。”聖尊的聲音像毒蛇在耳畔爬行,“從朔風城到神京,一路廝殺,傷勢這麼重,居然還沒崩潰。可惜……沒用。”
暗紫色的光越來越亮,那雙眼睛也越來越近。陸承淵感覺自己像被剝光了扔在冰天雪地裡,每一寸面板、每一塊骨頭都被那雙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煌天血脈……真是令人懷念的味道。”聖尊的聲音裡帶著貪婪,“三百年前,那個叫陸鎮北的小子,就是用這血脈傷了我一縷分神。沒想到三百年後,他兒子落到了我手裡。”
陸鎮北……真的是他爹?
陸承淵想掙扎,可意識像凍住的湖面,越來越沉。
“別白費力氣了。”聖尊冷笑,“你的身體,現在是我的了。等徹底融合,我會用這具身體,親手殺光你在乎的所有人——那個長公主,那個韓厲,還有那些所謂的兄弟……我會讓他們死得很慘,很慢。”
黑暗開始蠕動,像有無數觸手從四面八方伸過來,纏住他的四肢、脖頸,把他往更深處拖。
要死了嗎?
就這麼……結束了?
不甘心。
他不甘心!
“吼——!”
陸承淵用盡最後力氣,在心底發出無聲的咆哮。混沌真元在瀕臨崩潰的經脈裡瘋狂運轉,那縷煌天罡氣像被激怒的野獸,爆發出刺目金光!
金光與黑暗碰撞,爆發出無聲的爆炸!
“嗯?”聖尊的聲音帶著詫異,“還能反抗?有意思……那就陪你玩玩。”
黑暗化作無數猙獰鬼臉,尖嘯著撲來。那些鬼臉都是被煞魔吞噬的生魂,扭曲痛苦,怨氣沖天。
陸承淵的意識像風中殘燭,隨時會滅。可他就是不認輸,一遍遍催動混沌真元,一遍遍引動煌天罡氣。
金光越來越暗。
鬼臉越來越多。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沉淪的瞬間——
“陸承淵!”
一個清冷的女聲穿透黑暗。
緊接著,一道純白劍光斬開黑暗,照亮了這片虛無空間。
白羽持劍而立,周身散發著柔和的月光。她身後,還站著個人——是個白髮蒼蒼的老道,穿著洗得發白的道袍,正是青雲觀那位老道士!
“青雲子?”聖尊的聲音帶著怒意,“你這老不死的,也來攪局?”
“孽障。”老道士淡淡道,“三百年前讓你逃了一縷分神,今日,老道來收尾。”
他抬手,掌心浮現一枚古樸的八卦鏡。鏡面一轉,射出萬道金光,所過之處,黑暗鬼臉如雪遇沸水,紛紛消融。
“區區一道分神,也敢囂張?”聖尊暴怒,黑暗凝聚成一隻遮天巨手,拍向老道士。
老道士不閃不避,八卦鏡懸空,鏡光大盛,與巨手硬撼!
“轟——!”
無聲的衝擊在意識空間炸開。陸承淵感覺自己的腦袋像要裂開,劇痛難忍。
“小子!”老道士的聲音傳來,“守住靈臺!用你體內的煌天氣息,配合我的‘清心咒’!”
一段玄奧的咒文直接在腦海響起。陸承淵咬牙,強忍劇痛,跟著默唸。
每念一字,胸口就涼一分。那青黑印記的蠕動漸漸慢下來。
“找死!”聖尊嘶吼,黑暗更加濃郁。可八卦鏡的金光和清心咒的威力,硬生生擋住了侵蝕。
三方僵持。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百年。
聖尊的聲音忽然變得虛弱:“青雲子……你耗損百年修為,就為救這小子?”
“值得。”老道士聲音平靜。
“好……好……”聖尊冷笑,“今日算你贏。但這小子體內的‘種子’已經種下,遲早會發芽。到時候……我看你怎麼救!”
黑暗如潮水般退去。
那雙猩紅的眼睛深深看了陸承淵一眼,消失在虛無中。
意識空間恢復平靜。
陸承淵癱倒在虛無中,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老道士走到他面前,身影已經淡得像隨時會散的煙。
“小子,”他說,“你體內的煞魔種子,我只暫時封印了。三年……最多三年,封印就會鬆動。到時候若你壓制不住,就會徹底入魔。”
陸承淵想說話,可發不出聲音。
“記住,”老道士的身影越來越淡,“想活命,三年內必須找到《混沌開天訣》完整版,修成‘萬道歸一’。只有那樣,你才能徹底煉化煞魔種子,而不是被它控制。”
“還有……你爹陸鎮北,當年沒死。他去了一個地方,找徹底消滅煞魔的方法。那地方叫‘歸墟’,在東海盡頭。”
話音落,老道士的身影徹底消散。
白羽走過來,蹲下身看著他:“能聽見我說話嗎?”
陸承淵眨了眨眼。
“青雲子前輩用百年修為,換了三年時間。”白羽輕聲道,“這三年,你必須變強。烏鴉組織會幫你,但最終……得靠你自己。”
她伸手,按在陸承淵額頭。
清涼的氣息湧入,修復著受損的意識。
“睡吧。”她說,“醒來後,還有很多事要做。”
陸承淵閉上眼睛。
徹底失去了意識。
再次醒來時,他躺在一張柔軟的床上。
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暖洋洋的。房間裡飄著淡淡的藥香,還有……粥香。
他試著動了動,全身像散了架,可至少能動了。
“醒了?”趙靈溪的聲音從床邊傳來。
陸承淵轉過頭,看見她端著一碗粥坐在那兒,眼睛還是紅腫的,可臉上有了笑容。
“殿下……”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破鑼。
“別說話,先喝粥。”趙靈溪舀了一勺,吹涼了喂到他嘴邊。
粥是小米粥,熬得稀爛,加了紅棗和枸杞,甜絲絲的。陸承淵一口口喝著,感覺身體漸漸有了暖意。
一碗粥喝完,他才問:“我睡了多久?”
“七天。”趙靈溪放下碗,“太醫說你能醒過來,簡直是奇蹟。”
“陛下呢?”
“父皇毒已經解了,正在靜養。皇叔暫理朝政,韓厲、沈煉他們在整頓神京防務。”趙靈溪看著他,“你……感覺怎麼樣?”
陸承淵感受了下體內。混沌真元還在,但弱了很多。胸口那青黑印記被一層淡淡的金光罩著,暫時安靜了。可他能感覺到,那層金光在慢慢變薄。
三年……
“我沒事。”他笑了笑,“就是有點餓。”
趙靈溪破涕為笑:“我讓人再煮點。”
她起身要走,陸承淵拉住她:“殿下……”
“嗯?”
“謝謝。”
趙靈溪臉一紅,輕輕抽出手:“謝甚麼……你救了父皇,救了大炎,該我謝你才對。”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靖王叔說,等你傷好了,要正式授你鎮撫司都指揮使的官職。還有……忠武王的爵位,父皇已經下旨了。”
說完,快步離開。
陸承淵躺在床上,看著屋頂。
忠武王……鎮撫司都指揮使……
聽起來很風光。
可他知道,真正的仗,才剛開始。
三年。
他只有三年時間。
要找到《混沌開天訣》完整版,要修成萬道歸一,要去東海歸墟找那個素未謀面的爹……
還要防著朝堂上的明槍暗箭,防著血蓮教的餘孽,防著那個隨時可能捲土重來的聖尊。
路還長。
他閉上眼,慢慢運轉混沌真元。
胸口那層金光,微微發亮。
有些仗,得一個人打。
有些路,得一個人走。
但至少現在……
他還活著。
這就夠了。
窗外,神京的陽光正好。
街面上傳來小販的吆喝聲,孩子的嬉笑聲,尋常百姓的日子還在繼續。
這座城,剛剛經歷了一場腥風血雨,可轉眼間,又恢復了煙火氣。
生活就是這樣。
死的人死了,活的人還得活著。
陸承淵聽著那些聲音,忽然覺得,這一切都值得。
為這些人,為這座城,為這個國。
值得。
他深吸口氣,重新睜開眼睛。
眼神清澈,堅定。
三年就三年。
老子倒要看看,是煞魔的種子厲害,還是老子的刀快。
等著吧。
這場仗,還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