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難自禁
等江澄回來時,薛十七已經坐在榻上等了他一個時辰了,旁邊就是那個木匣。
江澄看著面前的木匣,指節一下一下敲擊著膝蓋,木匣表面溼氣未乾,不知裡面放著的物件是否完好,他想要她親自跟自己交代,究竟是甚麼東西,值得她拖著病體親自去水裡撈上來。
尋常女子珍重存放的,或許都是些安身立命的金銀珠寶家當,但江澄覺得薛十七不同,他有些想象不到薛十七會把甚麼東西看的如此重要。
兩人對坐在榻上,當中橫放著這個木匣。
當時考慮到水裡容易生鏽,所以外面的木箱薛十七並沒有上鎖,她輕輕一推,最外層木匣開啟,裡面是層層疊疊厚實無比的舊棉絨布料做的隔水層,裡面還縫了草木灰防潮,江澄就這麼看著她一層層開啟,露出最裡面的小木箱,竟然十分乾燥,不見半點潮氣。
江澄挑眉,對她的手段有了新的認知。
又看她在隔水層裡摸來摸去,半晌,竟然掏出一個梭形的柱狀土瓷物。
就在江澄不明所以時,薛十七把這根土瓷往地上用力一擲,瓷器應聲而碎,金屬碰撞聲響起,江澄訝然看見裡面竟然是一枚鑰匙,不等薛十七落地去撿,江澄已經先一步從碎片裡拾起鑰匙給她。
薛十七將小木箱取出放在大木匣子上,抬眸看了他一眼。
“這裡面的東西,很重要。”
鎖芯發出清脆的咔噠聲,裡面是薛十七疊得整整齊齊的家紋袍,江澄心底一熱,然而等薛十七捧起家袍後,看著裡面熟悉的木盒,江澄瞳孔驟縮。
衣袍之下還有另一個木盒子。
兩人都默不作聲。
那個木盒是上好的紫檀木所制,盒面鏤刻著九瓣蓮紋。
可以說,江澄最熟悉的東西都在這一個箱子裡了。
薛十七取出紫檀木盒,將檀木小箱子合上,把整個大箱子往旁邊推開,把那紫檀木盒捧在手上,鄭重地遞到江澄眼前。
江澄微微發顫地接過她手裡的木盒,他怎麼可能不知道這裡面裝的甚麼呢?
他開啟來,裡面只放了兩件物什。
一本江氏族譜,一把秘銀所制的鑰匙。
“雲夢江氏的族譜和金鑰。”薛十七雙手交握,微啞的嗓音也有些發顫:“這些東西很重要,虞夫人臨走前,託我、務必、親自、交與你手。”
“我現在,親手,交給你了。”薛十七如釋重負般露出一點笑意。
族譜為江氏之根,密室蘊藏乃江氏百年資本。之二物,如何能不重要?
他沒想過,薛十七不顧身體也要第一時間撈上來的東西,竟然是他們江家的族譜和金鑰。
江澄合上紫檀木盒,抬頭看見她蒼白虛弱的笑容,雙眸卻瑩亮清澈,映透喜悅,霎時他甚麼都說不出來了,他只想抱住她。
抱住她,不願再鬆手。
情愫濃烈,不知時間流轉,直到薛十七埋在他胸前忽然悶悶咳嗽了起來。
江澄聽得揪心,給她渡了些靈力,溫熱的手掌撫過脊背,薛十七逐漸緩和了氣息,不知是不是他懷裡太過暖和安心,她眼眸半睜半闔,昏昏欲睡,掙扎幾許,就徹底睡過去了。
江澄看著懷中熟睡的人,心底溢滿了從未體驗過的暢快和愛意,情不自禁地親了親她的眉眼,給她蓋好被子,拿著盒子快步出門。
有了江家密庫的寶器,他重振雲夢江氏的底蘊就又多了一分。
江澄熱火朝天重整旗鼓的同時,薛十七算是徹底離不開房間了,三番兩次受寒,她咳嗽加重,身體怎麼都暖不起來,江澄根本不讓她出門,她整天精神氣也差,胃口更是小得可憐,江澄每晚回來她都昏昏沉沉躺在床上,不知時辰幾何。
江澄握著她的手給她暖和暖和,可惜一直都冷冰冰的捂不暖,他伸進被子裡一探,連被裡面都涼得要命。
江澄狠狠皺眉,薛十七睜眼又看到床邊的他,輕聲道:“忙完了嗎?晚上了嗎?”
“忙完了,手怎麼還是這麼冰?”
薛十七看著他,考慮了一會兒,把身體往後撤,讓出一個位置。
“江澄,陪我休息一會兒吧。”
江澄聞言,渾身一僵,瞪大了眼睛看向她。然而薛十七的目光非常坦然,彷彿提出這麼石破驚天的邀約的人不是她一樣。
“你、你不要胡鬧。”江澄有些磕磕絆絆。
薛十七或許的確是病得有些不清醒了,她只是有點可惜地說出理由:“不行就算了,我只是覺得,你的手這麼暖和,人也一定暖和……”
江澄:“…………”
說不清是敵不過她那雙略帶遺憾的眼睛,還是心中慾念作祟,他真的脫去了外袍,小心掀開被褥,身體僵硬,腦中空白地躺在了她的身側,此刻他只慶幸,為了不讓外面的塵土髒汙加重薛十七的病情,他是沐浴後才來的。
感受到熱源,薛十七冰涼的身體主動挪了過來,鑽進了他懷裡,被溫暖包圍後,發出一點舒服的喟嘆。
柔軟的女體帶著草藥的馨香鑽入他鼻息,但那些旖旎的意動都隨著懷裡冰涼的溫度冷卻下來,手掌貼上她的背脊渡入一點靈力,溫暖她的身軀,薛十七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埋在他懷裡,臉頰蹭了蹭他的胸膛,安睡過去。
江澄感受到她的依賴,也漸漸安心地擁著她入睡。
江澄本來不準備帶薛十七一起,畢竟戰場可沒有安全之地,但薛十七實在膽子太大,他實在不放心,乾脆把人放在身邊養著。
臨行前,薛十七還特意去山裡的秘密基地搬走了她差人特製的瓷制儀器,小心用布料做了防震。
“這些東西不太好做,希望路上不要壞了。”
江澄帶著幾個知情的心腹,抱著雙臂打量著這個臨時存放物品的山洞,看著她一個個拆分下那些形狀古怪的瓷器,小心安放在鋪滿毛絮和碎布的箱子裡。
這些奇怪的瓷器和這個世界已知的煉毒方式截然不同,江澄大概知道這些東西來自她的那個世界,其他心腹忍著好奇幫忙,看著那些小瓶子,也不敢妄動,就怕不知不覺間就中了甚麼奇詭的毒。
收拾得差不多了,心腹帶著東西下山。
臥房門口。
江澄看到薛十七從隨身的布包裡取出一條細細的手鍊,工藝很精細,不像是這個時代的產物。
她看著自己的手,輕輕搖晃,鏈子上丁零當啷的小飾品發出一點聲響。
上面原本掛著些五顏六色的小瓶子,如今用得只剩最後一個,一枚戒指串著鏈子戴在中指指根上,掛著一塊不知用途的鐵片,貼在她手背上,看上去有種異域的美感。
這是她在現世逃離狼窩時,帶走的證據,第一隻用在了常家人身上,剩下的大部分用在了溫逐流身上。
她輕輕取下最後一個小瓶子,攤在手掌上,簷下的天光映照在這個小瓶子上,顯現出一點詭異危險的色彩,展示在江澄面前,她說:“這是我的護身符。”
她對神佛信仰沒有意見,但是關於自己的生命安危,她只信自己手裡的毒。
現在,她可以多相信一個江澄。
她五指收攏,將小瓶子攥在手裡,臉頰更貼近他,四目相對,差距咫尺之間,所以江澄能清楚看到薛十七漆黑的眼眸裡,繾綣之餘,又浮現一點陰暗,她淡淡開口威脅他:“江澄,這最後一瓶,要麼護你周全,要麼……奪你性命。”
江澄第一次直面她惡劣的一面,卻也明確知道,她開始毫不掩飾自己,開始用真面目對他。
江澄唇邊笑容擴大,雙臂一張,無所畏懼地將她擁進懷裡,額頭相抵,強烈的佔有慾和滿足感,他明白,此刻,他得到了她的信任。
江澄感受到心臟劇烈跳動,血脈開始興奮的流動,他目光灼灼,聲音微啞:“好。”
薛十七還握著那個裝著劇毒的瓶子,甚至兩指夾著舊刀片,鋒利的刃尖已經抵在了他頸側動脈上,江澄絲毫不為所動,能清清楚楚看到她漆黑眼底裡的興味,很顯然,江澄這種可以交付生命的信任,滿足了她稱得上惡劣的愉悅。
“真不怕我傷了你?”
一點血跡滲出,刀片和毒藥瓶瞬間收回袖袋裡,薛十七仰頭舔舐了一下他頸側的血珠。
江澄眼神一暗:“傷了我,可要從別的地方補回來。”
下一刻,薛十七被青年分開雙腿託著臀抱了起來,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抬手環住他的脖頸,四片唇瓣熱烈相接,舌尖抵死纏綿,下一刻她背抵在門板上,一隻手已經撫上腰背遊移。
呼吸越發火熱之際,門外下屬的稟告聲打破了氛圍。
薛十七暈紅著臉推開他,踉蹌著逃開幾步,迷迷糊糊想到,江澄好像還沒成年。
奇怪的負罪感忽然浮現,她無奈扶了扶額。
情難自禁,人之常情。
江澄火氣正旺,竭力掩飾著慾望帶來的窘境,調息片刻後,才開啟門衝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