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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廊下交心

2026-04-14 作者:十七盞白熾燈瀟灑斷電

廊下交心

身體總算大好,薛十七終於出了院子,看著大亮的天光,不太適應地眯了眯眼睛,伸手遮了遮,四肢有些僵硬沉重,稍微活動了一下肢體,薛十七朝外走去。

“哈哈,江澄你完咯!聽說姑蘇藍氏死嚴了,你要是回來了,肯定會脫胎換骨!重新做人!”

“你才是,守守人家的規矩,別給蓮花抹黑!”

薛十七腳步一頓,聲音源頭的兩人已經轉過廊下與她打了個照面。

薛十七:“……”

江澄:“……”

兩人相對無言。

旁側被忽視的魏無羨看著兩人奇怪的氛圍:“?”

薛十七看了兩人,然後問了一聲:“你們要去姑蘇了?”

江澄兩眼發直,似乎沒聽進去,不知道回想起甚麼,唰一下忽然臉紅了。

“是啊。”他簡單回了一句話,就推著魏無羨往回走,一邊還扭頭薛十七解釋了一下世家子弟很多都會去姑蘇藍氏求學,薛十七還想問江澄的手傷,江澄腳下生風似的就走遠了。

薛十七:“……”她也不是多主動的人,走了就算了。

看著兩人吵吵鬧鬧走了,想起之後他們的遭遇,薛十七垂下眼眸,眼睫的陰影遮住眼底的情緒。

她是不是,也能做些甚麼?

那方魏無羨被江澄拖出一段距離後,還在嘲笑他。

“你就笑吧,說不定我爹真的會讓我們兩個一起去姑蘇。”江澄白他一眼。

“生前哪管身後事,浪得幾日是幾日。”魏無羨藉著身高優勢,一隻手臂搭在江澄肩上,卻彷彿發現了甚麼不得了的事兒,驚奇的叫了一聲。

反常!太反常!

江澄居然沒和他唱反調!沒用狗來威脅他?!

於是,魏無羨就發現,江澄居然臉紅了。再聯絡起江澄最近的種種行為,猛地察覺到甚麼不對:“晚吟師妹啊,來,和師兄說說,你是不是春心……”盪漾了?

“滾滾滾!!!”

“你看你,惱羞成怒了吧!”

薛十七近來思緒繁重,她站在院中,看著月上中天,實難入眠,只好出去走走。

只是沒料到,她一時興起,竟在水廊邊遇到了獨自一人的江澄,他懷裡還抱著個酒罈子,似乎也是出來喝酒散心。

兩相遇見,氣氛略顯侷促,江澄一見她就想往回走,薛十七開口叫住了他:“等等。”

“何事?”江澄做出一副不耐的神色,細看時卻能發現他麵皮上帶著點薄淺的緋紅。

這麼容易害羞?薛十七眼睫微閃,放棄了告訴他這個薄臉皮,她已經知道了的事實,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沒甚麼事,謝謝你。”

蓮湖心的木廊亭上,薛十七靠坐在亭柱上,身後有人緩步而來,距她不過三尺,她連頭都沒有回,就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

“江澄。”

江澄渾身一僵,繼而抱著酒罈子坐在她對面,乾巴巴的問了一句:“你怎知是我?”

“剛才遇到了,很難猜到嗎?”

江澄:“說的也是。”

他那口氣還沒松,薛十七又直白道:“不過我確實是聽出來的。”

江澄一驚:“……你?”

“你知不知道,在安靜的情況下,有迴音的山洞裡和木地板都會讓腳步聲格外的明顯。”薛十七頓了頓,繼續道:“山洞裡我就記下了你的腳步聲律,所以很熟悉。”

“腳步?”江澄心裡直犯嘀咕,她當時不會已經知道是我了吧?為了緩解自己的尷尬,江澄頗為窘然的開啟酒罈子喝了一口,猶豫幾許,問:“你怎麼能聽出這些來的?”

薛十七垂眸,幽幽道:“從前在房間裡配藥,總有人突然闖進來,我需要在及時判斷來的人是哪個。”

沉浸在回憶裡,薛十七也不客氣,伸手從江澄懷裡撈過酒罈子也喝了一口。

“喂!你!”我喝過!

江澄覺得,雖然自己平日和師兄弟們沒注意過這些,但是面前這個和自己喝酒的不是兄弟,是個女子啊!

共飲一罈酒,這也太不合規矩了……

“咳、咳……”不知是不是喝的太急,薛十七嗆咳兩聲,把酒罈放在了兩人當中。

“……我還從沒見過抱著罈子喝酒的女子。”江澄本意是說這不合規矩,見她嗆出了淚,又道:“你不會喝酒?還喝?”

“會喝。我只是不太習慣喝白酒,酒精度數比較高。”薛十七喝了酒,神色好了不少,就連素來漠然的眉眼都顯得柔和了幾分。

“酒精?成了精怪的酒,那得多少年的老酒了。”江澄略一想,大概猜到是他們那個世界的說法,也沒多追問。他抱著酒罈,看了一眼薛十七,再看向壇口溼潤之處,糾結之下,手上一轉,換了個沿口喝。

薛十七抱著右膝,左腿盤收著,耀月銀輝灑在她清秀面龐上,她臉頰被酒微微醺出一點胭色。

江澄忽然想起夢境裡的種種,她的來歷就是她最大的秘密,卻被他陰差陽錯之下得知,他見過她的苦痛,見過她的善良,也見過了她的堅毅果敢,如今,又見到了她這副從未示與人前的信任模樣,一時竟覺得有些移不開眼睛。

“你知道,我並非這個世界的人……”薛十七再隨遇而安,可在新的世界裡行動,總是警惕萬分,她不是能隨便與人信任交心的性子,心中鬱結無人能訴,直到江澄誤打誤撞得知了她異界來客的身份。

有些事情,似乎也只能與他傾吐。

“………………”

“所以,我其實沒有名字,因為我第十七個出師,所以被稱作十七。我的薛姓也是因為來到這裡遇到了我弟弟,他姓薛,所以我也就姓薛了。”

江澄說沒有觸動那是假的,但他也著實不會哄人,憋了半天,吐出來一句:“我給你取個表字?”

薛十七看向他,目光卻有些渙散,似乎在思索甚麼,她道:“我們那個世界已經不用字好久了,但……我怎麼記得小字是長輩和自己取?”

薛十七又伸手想去撈酒罈子,江澄卻把罈子護的好好的。大概有些醉意使然,又或者是面前的人使她覺得能安心信任,薛十七平日裡的淡漠冷清一散無餘,此刻有些不滿的抿了抿唇,纖指點了一下江澄的眉間,道:“你可比我還小呢,還想充我的長輩啊……”

這突如其來的親密舉動,使得江澄愣在當場,臉頰瞬間熱意上湧,紅潤起來:“你!你、你……”

薛十七面色也帶著些醉意的紅,半眯的眸子裡也帶著些許水霧,唇邊淺淺一點狡黠的笑意,她順手搶過酒罈又喝了好幾口,抹了抹嘴,示威般看了他一眼,然後把酒罈子放在兩人中間,手靠在圍欄上,支著臉頰,慵懶地看向他。

江澄移開眼看向別的地方,輕聲道:“那我,好歹也算是你的師兄吧?”

薛十七挑眉,撇嘴道:“你想當我師兄?我前面出師的那十六個裡,除了老三,沒一個好東西,我可不喜歡叫別人師兄。”

江澄閉嘴了,畫境中他也確實瞭解了那些人的惡劣行徑。

片刻後,薛十七又說:“不過名字對我而言,只是個稱呼,你想怎麼叫就怎麼叫吧,只要我知道你叫的是我不就好了,更何況……”薛十七說到這裡,又輕輕笑了一聲,朝他湊近幾分。

“何況甚麼……”江澄看她靠近自己,心跳噔噔加快了幾拍。

薛十七帶著幾分揶揄的神色:“我很好奇,你能給人取出甚麼名字來。”

江澄:“……”這是在挑釁他吧?是吧!

江澄憋了口氣,非要給她取個表字不可。

清風捲荷香,但餘滿亭芳。

“薛、蓮芳……”

“噗……”薛十七覺得自己果然不該對江澄的取名本事抱有期望,“我在藥坊每日都要和藥草打交道,你還往我頭上加這麼多草字頭啊……”說著,就又忍不住伸手想去點他眉間。

“喂,別太過分了!”江澄畢竟習武,在有了提防之後迅速伸手截住她意圖作亂的左手。

薛十七看到他受傷的手掌,擔心他的傷勢,也沒在動彈,只是看到他手上的白紗往手臂上延伸,隱沒於珠紫的衣袖之中,她不說笑了,神色漸淡,捧著他的手掌,隔著紗布輕輕撫過他的傷處,神色難明。

動作輕的要命,可那股撲面而來的疼惜卻敲在了江澄心口,一向酒量過人的江澄,忽然覺得今日,一罈未飲完的自己有些微醺了。

叮——

無人語響後,周圍的蟬鳴蛙叫都顯得渺小而清晰,風捲過亭角簷下的風鈴,發出清而悅耳的聲音。

兩人這才回過神來,兩隻手掌像握了火石般收了回去,隱約還留有一絲對方的餘溫。

江澄垂頭間目光觸及腰間的銀鈴,忽然又想起自己初見她時被自己砸傷,然後又是畫境中他們破開幻境,都與這九瓣蓮清心銀鈴息息相關。

“鈴兒,我……以後就叫你鈴兒。”

“……嗯,隨你。”薛十七縮成一團靠坐在廊柱上,悶聲應了,也顧不上計較這名字的好壞了。

靜謐的荷湖心亭,鳥獸蟲鳴,瓷鈴悅耳,月明星亮,清風荷香。

良久,江澄試著喚了一聲:“鈴兒……?”

“嗯……”薛十七輕輕點頭。

“再過不久,我就要去姑蘇藍氏求學了,魏無羨那傢伙還笑我,結果他也得去姑蘇求學。”江澄隨口扯了個話題,也不知自己在說甚麼。

薛十七此時已經把自己抱膝蜷成一團,小半張臉也埋了進去,只露出一雙黑色眸子盯著他:“江宗主對你們兩個不是一向一視同仁嗎?很正常吧。”

“才不是……”江澄也悶悶回了一句,或許是氣氛正好,薛十七先對他敞開了心底的窗門吐露心聲,江澄也忍不住想跟著一起傾訴心底的鬱氣。

“明明……”他細細的數起了很多事情,射箭、修為、劍術,甚至人緣,他好像永遠都比不上魏無羨,可他們倆又是很好的兄弟,他真的不服氣。

“我不知道……兩個人之間,一定要比嗎?”薛十七問。

江澄聞言,只覺得薛十七也要對他講甚麼謙讓的道理,或者覺得他矯情,他方才不顧其他,直白剖出了自己的妒火,此刻看向了薛十七,可她的眼眸裡沒有甚麼鄙夷不屑,只是一點疑惑。

薛十七接著道:“江宗主和虞夫人對你很好,江厭離也是個很好的姐姐,魏無羨,你的師兄弟們,還有蓮花塢的大家,都是很好的人。”

她的目光忽然有些恍惚,聲音也輕地有些飄渺:“我從來沒遇到過這麼好的人。”

江澄喉頭一哽,那點不被理解的怨懟一下子也散了,取而代之的,心底是一陣痠軟心脹。畫境共走一遭生死危難,他該是最清楚她從前的經歷的。

她是真的從來沒遇到過這麼好的人,她的經歷如此遭罪,不被期望的名字,不仁不慈的父母,三教九流摸爬滾打吃盡苦頭,她從來沒想過要與人比,她的所作所為只想活下去,活得更好一點。

與富人比,她無錢無勢,與窮人比,她甚至不清不白,她的比較沒有意義,改變不了她的困境,她無暇去管別人好與壞,她只想要好好活下去。

“一定要比的話,你能比的過我。”

江澄:“………………”

“起碼,你還有親生父母,有疼愛你的姐姐,有個會照顧你的師兄。反正、反正……你聽不懂就算了,我也不懂我在說甚麼。”

反正從前的她一無所有,該是甚麼人都比不過的。

亭子內一時又恢復緘默。

好半響,響起了江澄似有似無的聲音:“我知道了。”

他好像一直在與別人比,也忘了自己原本就能必過許多人,可是比過之後又能如何?似乎也沒甚麼實質上的不同。

看著面前與自己姐姐差不多大的女子,從前他覺得薛十七堅韌,此刻卻從她蜷縮的身體裡看到了幾分惹人憐惜的脆弱。

薛十七好像沒說甚麼,好像說了甚麼,江澄不清楚,只是從今往後,他只要想到比較,就會回想起這妒火化作滿心憐惜的夜晚。

良久,江澄輕輕喊了一聲:“鈴兒?”

回應他的,是均勻輕微的呼吸聲。江澄側目望去,薛十七把自己蜷作一團,似乎已經睡著了。

他湊過去,輕輕給了她一個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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