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獨佔殊容 第一步
氣氛陡然變了, 顧崢也沒想到是這個局面。
周淮南作為他來京市打出的第一個招牌，一切的流程事宜都是他親力親為，勢必要將金字招牌打出來。
接連快三週，每週兩次, 每次45-60分鐘, 周淮南從起初的抗拒，慢慢開始能將事情展開描述出來。
而今天好像是突破了, 他殘存的記憶被翻開了一角, 顧崢抬眸望向門口, 如今是被強行打斷了。
周淮南對每次治療的回憶, 起初只有破碎的片段, 後面慢慢能連貫成畫面，也隨著他回憶更全面後，醒來的那一刻，這些年重壓在心中的大山好像小了些, 人也跟著輕鬆了不少。
對上溫清沅的神色，聯絡到記憶裡的畫面, 他也反應過來, 事情似乎不太妙。
宋柚在樓下等了好一會兒, 人一直沒下來, 準備先回去了, 到時候等周淮南迴來, 再問他具體甚麼情況。
還沒走兩步, 一位穿軍裝的跑過來喊住她：“宋同志, 請你稍微等下，周同志的療程快結束了。”
宋柚只好繼續回到座椅上等。
診療室裡的周淮南，面對溫清沅, 再次將三年前的任務複述一遍，由他的副官全程錄影記錄。
臨走溫清沅拍著他肩膀：“之後的治療得換個地方，這中間想起甚麼隨時聯絡。”
周淮南點了點頭，出了房門，走廊上一群人，挨個打了招呼，來不及多說，轉身就要走，下樓的腳步也急。
溫叔說柚柚來了。
宋柚坐了一會兒，又起來走幾步，實在有些冷，雙手插進衣兜裡，縮著脖子來回踱步。
她抬眼望向樓梯口，期盼著那個熟悉的身影快點出現。
周淮南幾乎是三步並作兩步衝下來，遠遠看見宋柚在原地踱步，那顆懸著的心才稍稍落回原處，下意識整理了大衣衣領，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
“等很久了？”他開口，聲音還有些沙啞。
宋柚聞聲回頭，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周淮南的眼眶微微發紅，額角有細密的汗。
宋柚走過去，自然地將手帕遞給他：“沒有，擦擦汗，冬天出了汗容易感冒。”
周淮南接過手帕，帶著淡淡的柚子清香，尾韻發甜，像柚柚身上的味道，甜得他上癮t。
兩人牽過手去停車場，周淮南是彭鬆開車送來的，剛好兩人開車回去。
上了車，宋柚主動開口：“怎麼沒聽你說過，都已經開始治療。”
周淮南正在幫她系安全帶，動作微微一滯，他抿了抿唇：“柚柚，不是要瞞著你。”他靠上去貼在她頸窩，極快吻了吻，又坐直了身子，緊緊看著她眼睛：“想給你一個驚喜。”
無數次他都會幻想那樣的場景，在部隊裡沒有生病的周淮南，穿著軍裝，挺拔如松地站在她面前。
也會笑得恣意昂揚，那樣柚柚會不會多喜歡他一些。
車裡空間狹小，呼呼的空調運轉，暖風縈繞吹拂在耳畔，將耳尖上的絨毛豎起，絲絲的酥麻纏上來。
卻沒他嗓音纏人，也沒他人會纏。
這次宋柚主動抱他，嗓音悶悶地：“好，我等著。”末了，她又說，“我等著周哥哥的驚喜。”她閉上眼，鼻尖都是他的味道。
也不敢讓他看到發紅的眼睛，她想，周淮南好傻。
周淮南身子僵了一瞬，隨即緩緩放鬆下來，反手將宋柚攬得更緊，“柚柚。”他低低喚了一聲，尾音有些發顫。
心也跟著顫，此刻漫天絢爛的煙火都在他心裡，胸腔也跟著顫動，強忍著眼尾的澀意，他好喜歡聽柚柚主動說這些。
足夠讓他在蜜糖罐裡走一遭，沾染上滿身的香甜，和她一樣的味道。
宋柚從他懷裡抬起頭，仰頭吻在他唇角的位置：“走吧，我們回家。”
回她和周淮南的家。
周淮南喉結滾動了一下，將臉埋進她髮間深深吸了口氣，才直起身發動車子，引擎轟鳴聲裡，他握著方向盤的手背青筋微凸。
他想，他怎麼能不愛柚柚。
愛意是與日俱增，是滔滔不絕。
至於治療後續的事兒，宋柚自覺沒問。
吃過飯，宋柚才說起宗霖的事兒，周淮南也想去，但今日的突發情況，估計接下來一段時間他會很忙，這些情況還不好說出來。
“這段時間我應該會很忙，我讓茶樓那邊準備，到時候你們直接去。”周淮南猜測這次應該是談妥了。
否則宗霖這邊一定會提前給他們風聲，這會兒沒有風聲，那就一定是好訊息。
也確實是個好訊息。
宋柚打電話過去的時候，宗霖才說：“是我忘了和你說，得直接到出版社來，直接籤合同。”
“到時候一些合同細則還需要商討，還要注意一點，你當時賣給港城的那一本，領導的意思是，以後我們要籤獨家出版權……”
宋柚：“這些都可以商議，我週二直接過來，現場說吧。”
她沒說好還是不好，現在都不知道分成是多少，把話說死了，到時候不好談了。
宗霖笑了笑：“好，那週二見。”
週二
周淮南這些天甚至都沒回來，具體甚麼事兒，宋柚不知道。
一大早她和宋桃說了聲，讓張瑞開車送她過去。
這是她第二次來出版社，第一次也是成功簽約，這一次想來也是如此。
下了車，宋柚往馬路上看了一圈，路上人不算多，她說：“找個地方停會兒吧，吃點早飯，等我下來。”
張瑞應了聲好。
她今日特意穿了高跟鞋，裡面純白色羊絨衫長裙，一件紅白格大衣，搭著酒紅色圍巾，在這黑白灰盛行的年代格外惹眼。
前臺的小姑娘見是她，快步迎上來：“宋同志，社長已經在辦公室了，這邊請。”
宋柚道了謝，跟在她身後。
宗霖的辦公室在三樓，京州出版社在京市規模數一數二，一路上去都能看到忙碌的工作人員。
到了辦公室，小姑娘幫她敲門：“宗社長，宋同志到了。”
“進來。”
推開門，辦公室裡不止有宗霖，還多了些宋柚沒見過的人，宗霖起身朝她一一介紹。
屋裡有個小型的會議桌，介紹完，宋柚接過宗霖遞過來的合同：“宋同志，仔細看看，有甚麼條件提出來，今日領導們都在，大家一起協商。”
不知道為甚麼，宋柚來的時候信心滿滿，又在他這句話後心口猛地一跳，迎上宗霖視線，見他沒甚麼表情，可能自己是想多了。
辦公室裡一時安靜，徒留下翻頁聲。
一份合同六頁，前面都沒問題，宋柚翻到最後一頁，在看到倒數第三條款項時，指尖不由頓住。
【此協議生效後，該作者今後所有作品，必須優先選擇京州出版社。】
而且她沒看錯的話，京州出版社給她的分成只有6%，在港城第一本她就能簽到8%，更別說港城的售價遠高於國內。
宋柚緩緩合上合同，在對上宗霖不經意的點頭時，很快收回視線。
她將合同放在桌上，聲線儘量平直了些，唇角掛著淺笑：“我想各位領導應該都知道，我在港城釋出過第一本作品，那邊給的分成是8%……”
“所以現在貴出版社給出6%的分成，我沒辦法接受，至於優先選擇這一點，我想改下，所有條件不變的情況下，優先考慮京州出版社……”
“各位領導怎麼看。”
總不能以後他們隨便降價，任意加條款，她也得簽在這裡，這又不是賣身給他們了。
況且華國的領導幾年就會換，誰知道下個領導是甚麼情況。
她話一出，宗霖沒開口，端著茶杯慢悠悠地撇著茶沫，有人想吃下這口蛋糕，也得看看牙口好不好。
“宋同志，你要知道，在我們國內本來是沒有分成一說的，如今能給你的，也是我們幾番商討過後的成果，已然是國家能給到你最大的讓步。”
“年輕人有時候也不要只考慮眼前的利益，放眼看看國家，如今真是需要你們奉獻奮鬥的時候。”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倒是給宋柚扣上一頂帽子，就好像她只顧自己的利益得失，完全忘了家國大義。
宋柚真是要氣笑了，合著她自己寫的東西還不能爭取利益了，就允許他們自己往包裡劃拉。
她靜靜坐著，也端起茶，等他們慢慢說。
說了許久，其中一位年齡稍大些的，見她沒動靜，當即臉上不悅，語氣也稍重了些：“小宋同志，你怎麼看。”
這時，宋柚才放下茶杯，悠悠道：“各位領導其實說的我都懂，可能各位領導還不知道。”
她頓了頓，嘆了口氣，臉上頗有些為難和痛苦，緩了緩又說：“之前軍需物資大家也知道，因為我愛人的緣故，每年我們都會定向為部隊捐出一批文創物資……”
“這當然也是我們該做的，解放軍保家衛國，我們做點甚麼都是應該的……這些版稅許多都用在這上面……”
“所以之前我選擇去港城呢，也是想掙外匯，一是創收，二是錢多，我也能為他們做更多的事……”
說完，宋柚依舊維持那副表情，勢要將問題拋給他們。
有些話不用說得太明白，也足夠讓這群人臉上火辣辣的。
唯獨宗霖藉著茶杯遮掩，忍不住勾唇，他就知道這丫頭能讓他眼前一亮。
你們前面扣帽子說別人不愛國，下一秒就告訴你版稅會捐到軍區。
這些都不需要論證，前面因為這批軍需物資，大家都得了好處，這會兒誰在開口反駁，那不是打自己的臉。
更是承認自己的思想覺悟低，在拖國家的後腿。
又是一陣安靜。
宗霖想，做生意還有來有回，這是直接絕殺。
況且宋柚年紀輕，卻偏偏坐得住，就坐在那裡，不動聲色，給他們留足了時間。
良久，還是那位年齡大的開了口，指尖朝著宗霖桌前敲了敲：“讓他們按照宋同志的條件重新擬合同，這樣的好事，咱們當然得加把力。”
又看向宋柚鄭重道：“宋同志這樣的年輕人，正是國家需要的，以後咱們合作愉快。”
這變臉堪比川劇了。
宋柚也不揭穿，反倒是換上一副遇上知音的眼神，熱切地望著他，言語有些激動：“領導說的是，為國為民，義不容辭。”
好傢伙，這臺階上的。
將幾人噎得說不出話，宗霖剛走到門口，藉著開門的動作，忍不住笑了笑，這丫頭是真有一套，將這群人拿捏準了。
合同一式三份，宋柚拿過自己的那份，朝著幾位領導還微微欠了欠身，繼續加臺階：“相信在各位領導的帶領下，咱們國家文化事業一定更上一層樓，日後一定繁榮昌盛。”
幾位領導笑得僵硬，也只能應承下，還得謙虛推辭幾句。
出了門，宋柚前所未有的輕鬆，迎著冬日的晨t光，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氣。京市的冬天乾冷刺骨，胸腔裡卻燒著一團火，燙得她眼眶發熱。
宗霖跟出來，站在她身後，他雙手插在大衣兜裡，側頭看她：“小宋同志又讓我刮目相看了。“
他和周淮南打過交道，相當欣賞這位年輕人，當他介紹自己的妻子，眼裡全是遮掩不住的光彩，當時他只覺得有些誇張。
如今看來，那些誇獎完全不足以形容她。
“宗社長過獎了，”宋柚轉過身，唇角彎著恰到好處的弧度。
將合同往包裡塞，指尖還在微微發顫，可後背的汗這會兒才透出來，她輕笑了聲，又說：“機會都是留給勇敢的人。”
千里萬里都要從第一步開始。
從今往後，她將有一份獨立於這個時代的殊容，也將有一份足夠養她一輩子的事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