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主
似乎是蘇慈衍有意見他，楚棲雲在六合沒轉幾圈，視線裡便出現一座冷清雅緻的閣樓，還是那麼熟悉。
楚棲雲看著那，喉嚨上下滾動，然後堅定地走了過去。
他俯身合袖，恭敬地立在門外，聲音不卑不亢：“晚輩楚棲雲，見過蘇閣主。”
大門應聲而來，風呼呼劃過楚棲雲的臉，他撥開頭髮，目光直直看向屋內。
與屋外不同，天機閣空蕩蕩的，入眼便是一排排散亂的書桌，上面還放著些落了灰的書筆，好像是主人匆匆離去來不及帶走的雜物。
房子的中心是一座直通天際的機器，圓筒狀的外形直直仰望天空，齒輪疊在一塊不時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構造精美，巧奪天工，不似凡物。
楚棲雲一眼望去便知這至少是能通天地的玄階法寶，他詫異地想，上次來時這裡還沒有這個東西呢。
他心裡舉棋不定，面上卻很沉穩，抬腳進去，恭敬地對蘇慈衍又行了一禮。
“多謝前輩讓我進來。”
蘇慈衍就站在那座儀器旁邊，看見楚棲雲進來也沒有多給他一個眼光，她微微低著頭，指尖仔細地擺弄著甚麼。
楚棲雲沒有催促，安靜地站在一旁看她動作，上次來時她也讓他等了好一會，一開始以為是蘇慈衍故意給他下馬威，後來等了解了這位前輩，他才知道蘇慈衍就是這樣的人。
做一件事必然做到極致，無論誰來了，只要她手上的事情沒結束，對方就都得等著。
黑亮的長髮垂下來蓋住蘇慈衍小半張臉，她專注地凝聚著手中的靈力，面無表情，眼神帶著絕無僅有的認真。
她的眼睛與靜翎如出一轍，眉宇間似乎都暗藏著些如樹一般的堅韌。
楚棲雲等了一個時辰，直到腳都站麻了，蘇慈衍才停下，再熬一會他就要站不住了，楚棲雲擦了擦冷汗，總算是鬆了口氣。
他面上帶著得體的笑容，神情溫和又親切，剛要開口說話便見蘇慈衍微微抬首，看向楚棲雲，聲音冷淡道：“我跟你走。”
“甚麼？”楚棲雲繃緊了笑容，有些摸不著頭腦，他還甚麼都沒說呢。
“你不是來找我對付孟璆鳴的嗎？”蘇慈衍微微蹙眉，似乎對楚棲雲的反應很不滿意。
“是……”楚棲雲面色遲疑地點了點頭，心中對蘇慈衍更多了幾分敬畏，他來了一下午都是在這破地裝木樁，根本沒來得及說自己的目的，天機閣不愧是天下第一的卜算之地。
“那還愣著幹甚麼。”蘇慈衍大步流星推開楚棲雲，往門外走去。
身後猶如從時空倒影裡走出來的天機閣慢慢消失，楚棲雲回頭看了它最後一眼，那個古樸帶著歷史厚重的建築就這樣像一滴水流入海里一樣消失不見。
她似乎已經等這天很久了，面上不悲不喜只有一片坦然，楚棲雲迷茫地跟在她身後，看著蘇慈衍的背影沉穩的背影，想起曾經第一次來找她復活靜翎時，她也是這樣，不管發生甚麼事，都彷彿在她的意料之中。
那時楚棲雲還不明白，為甚麼蘇慈衍聽說他要瞞著靜翎的身份時會說出那一番話，如今看來倒真是一切皆有定數。
天道會把每個人要渡的劫都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送到他的身邊，無論怎麼逃，都躲不過的。
楚棲雲微垂眸，目光復雜地勾起唇，苦笑一聲，嘆了口氣。
機關算盡太聰明，不過無用功罷了，現在想來恐怕所有人包過靜翎自己都比他先明白這個道理。
“閣主是早就料到了嗎？”他輕聲道。
蘇慈衍沉默一會，最後搖了搖頭，臉嘴角繃直，聲音冷淡：“我知道這一天會來，不過沒想到這麼快，好像只是一瞬間就又見到你了。”
楚棲雲乾笑兩聲，實在沒甚麼歡喜的情緒，最後只好悻悻然收起了笑容，他面無表情地沉默了一會，最後還是問出了那句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
“你明知道孟璆鳴是你的愛人，為甚麼還會走到這一步呢，以你的遠見一定可以阻止這一切，為甚麼當年要……”
看著靜翎白白去死呢。
蘇慈衍身形頓了頓，突然停住了腳步，她轉過身面對著楚棲雲。
他不偏不倚地站在她面前，沒有絲毫遲疑勾起唇，皮笑肉不笑地衝她露出牙。
這是一個極其幼稚的挑釁，楚棲雲知道事情輕重，知道蘇慈衍有多重要，但他還是那麼做了。
他為靜翎有這樣的父母感到憤怒。
蘇慈衍撩起眼皮，眸中罕見有些波動，她似乎想說甚麼，最後又生生嚥了下去。
字字句句在腦子裡琢磨萬千的話最後只凝聚成一句：“這就是命！”
狗屁的命！楚棲雲看見她這幅事不關己的樣子就生氣，聽著蘇慈衍的混賬話，他體內靈氣翻騰不止，楚棲雲閉了閉眼，深吸口氣，在心裡勸誡好幾遍，不能得罪她。
等把怒火勉強壓下去，他在睜開眼發現蘇慈衍已經往前走了十萬八千里，絲毫沒有等他的意思。
楚棲雲臉色黑得跟鍋底一樣，卻無能為力，最後只好捏著鼻子追了上去。
與此同時，六合之外的世界也在風起雲湧，所有人都沉浸在魔族即將捲土重來的恐懼中，大戰一觸即發，青雲宗聯合金蟬寺，春山宗重新組成仙盟共同對敵，派遣先鋒隊率先前往新魔城——淮州。
＊
富麗堂皇的宮殿內正舉行著一場如火如荼的接風宴，酒香四溢，喧囂不止。
“聖子不喝我們的酒是喝不習慣嗎？”
魔將舉起酒杯粗魯地灌了一口，他目光上上下下掃了幾眼，看向高位上靜翎的目光有些挑釁。
要不是這個甚麼聖子突然冒出來，大人旁邊的位置就是他的了，一個從修真界來的破落戶也敢坐，真是不知所謂。
“哎，別這麼說，我們的酒畢竟比不上修真界大宗門的醇香可口，入不了聖子的眼也是應該的。”一人笑著附和道。
底下傳來此起彼伏的笑聲，刺耳的聲音一字不漏進了靜翎的耳朵，她和孟璆鳴一起坐在高位，只是得到的待遇卻截然不同。
靜翎抽了抽嘴角，對魔將的諷刺不置可否，上一次神魔大戰已經把魔族內部的人換了個差不多，如今這批都是孟璆鳴新收的手下，只是看樣子好像腦子都不大好。
椅子都沒做熱乎，就上趕著來表忠心，真正的魔族是甚麼他們都不知道，到時候別被孟璆鳴賣了還幫著他數錢。
靜翎淺酌杯酒，目光不鹹不淡落到孟璆鳴身上，他微微蹙著眉，對這群自作聰明揣摩他意思的下屬起了一絲殺意。
他喜歡傻子，但不喜歡這麼傻得，看來以後再讓蟄榮招人得多注意一下，這麼蠢的出來也是當炮灰的料。
“我喝得有些醉了，要出去走走嗎？”他放下杯子，杯底狠狠扣在琉璃瓦桌面上，尖銳的碰撞上震得方才喧鬧不止的大堂一時無聲。
他沒有理會底下惴惴不安的一群人，看向靜翎偏頭詢問她的意見，靜翎晃了晃酒杯，不緊不慢吞掉最後一口，才點了點頭輕聲道：“好啊。”
二人起身從人群中央穿過，一前一後走過時周圍皆是鴉雀無聲，靜翎面帶笑意，路過一處偏席，指尖動了動，故意往他身上施了一道術法。
孟璆鳴察覺到了，甚麼都沒說，只是嘴角微不可查往上翹了幾分。
等他們出了宮殿，裡面突然傳來驚天泣地的嘶吼聲，方才嘲諷她的那個魔將突然胸口喊叫了起來，方才喝下去的酒彷彿成了灼人的毒藥，他臉色漲紅，吐著舌頭，難受地喊道：“好辣，水在哪裡，我肚子好痛！”
其他人慌張地給他找水，偶有琉璃破碎的聲音，亂成一團。
喜歡喝就讓你喝個夠了。
靜翎雙手抱拳眯了眯眸子，眼中露出一絲狡黠。
孟璆鳴看著她也忍不住勾起唇，他聲音溫和道：“你比以前活潑許多。”
靜翎有些意外，邊走邊道：“你是第一個這麼說的人。”
魔城不是以前的魔城，當年那個在九幽死後就被毀得差不多了，現在孟璆鳴把魔城遠在了淮州。
這裡的完成度明顯不如蓬萊，只是剛剛完成了個架子，靜翎從魔宮出來沒走幾步，便覺得熟悉，這裡跟曾經的魔城很像，但到底還是有些不一樣，這裡還存著幾分煙火氣，路上還能看見尋常百姓在擺攤子。
“老闆，多少錢，給我一個吧。”靜翎看見有賣餈粑的，興致沖沖上前，走到大娘身邊交了文錢。
大娘似乎完全不認識他們，很熱情地給她包好了，靜翎接過餈粑，聞著香噴噴的味道便忍不住流口水。
離開魔城這麼多年最想念的果然還是這一口，雖然賣的人不同，但餈粑還是一樣的好吃。
孟璆鳴沒想到靜翎還有性質吃餈粑，他倚在旁邊茶水攤的柱子上，聲音懶散地問：“還吃，你就不怕我叫你回來是為了殺你嗎？”
靜翎眼睛眨也不眨，根本不信他這一套，乾脆利落回道：“你要殺的話晚點殺，等我把這一片逛完也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