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璆鳴
陰暗狹窄的房間透進一絲光亮,被關了許久的楚棲雲不適應地眯了眯眼,他抬起頭,只能看見一個高挑的身影朝她飛奔而來。
“楚橋!”靜翎看著他身上斑斑的血跡心尖一抖,她一把摟住楚棲雲,失而復得的喜悅如同潮汐一樣起起伏伏。
“靜翎,我沒事,這都是別人的血!”
楚棲雲撫著她的肩膀耐心撫慰,他鼻尖嗡動,嗅著靜翎身上淡淡的香氣,微微勾起唇,眼中的笑意一閃而過。
就在這裡沉浸在重逢的喜悅時,另一邊的江樂寧看著眼前憔悴得不成樣子的少年,瞳孔微微放大,她張了張嘴,卻怎麼也說不出話來。
“寧寧。”少年眉目清明,一雙眼睛沉穩和有力,和江樂寧想似的五官上有著不合年齡的穩重。
“江念安!”江樂寧聲音哽咽,眼圈倏地紅了一圈,她不知道為甚麼在外歷練的兄長會出現在這裡,更不明白他為甚麼滿身傷痕。
無法言喻的心疼和委屈讓她落下淚來,看著江念安的目光則充滿了怨懟。
“你最好給我說清楚!”她惡狠狠地說。
江念安也很無奈,他不知道江樂寧這個三腳貓功夫是怎麼跟著靜翎找到這裡的,但時機不等人,他只得把哄人的事放一邊,叫醒陸墨白和沈子騫,打斷靜翎和楚橋之間冒著粉泡泡的氛圍。
“我們快走吧,這位仁兄別睡了,再過一會魔族的人到了就走不了!”江念安撐著疲憊的身子搖搖晃晃扶住牆,臉色蒼白,一副虛弱得馬上就要暈倒的樣子,江樂寧哼了一聲,還是走過去扶住他。
江念安走過鱗素和追魚的身邊,一股強大的魔氣燻得他喘不過氣,他心尖猛跳,莫名的恐懼嚇得他汗毛聳立,幾乎是一瞬間,他聯想到曾經把他打敗的那個男人。
“他們是?”江念安猛得抓住江樂寧的胳膊,腦袋冒了些虛汗,目光警惕。
江樂寧以為他問的是鱗素,不假思索,當即回答:“他是魔……”
“我們的同伴!”
靜翎走過來,打斷了江樂寧,伸手攔在二人面前,如同一條涇渭分明的分界線,她看著江念安,語氣肯定地說:“他是我們這邊的人,你不用擔心。”
鱗素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追魚跟這個素未謀面的師兄並不相熟,不知道他們之間的淵源,怕鱗素被幾人排斥,她擔心地握住鱗素的手。
江念安蹙了蹙眉,還想再說甚麼,但看了看靜翎的臉色最終閉了嘴。
鱗素帶著幾人七扭八拐出了地牢,養神殿中心走,那裡有神殿唯一一個出口,越靠近裡面,濃重的魔氣就彷彿要把人溺死,如跗骨之蛆般讓人渾身難受。
一行人被這種痛苦折磨得都安靜下來,走到半路時,江樂寧看著江念安蒼白的臉色一時氣不打一處來。
她踢了踢江念安,雙手環胸,扭過頭聲音冷冷地問:“說吧,你怎麼會在這裡?”
其他人聽了這個問題也來了興致,江念安畢竟是青雲宗赫赫有名的弟子,之前也沒聽說他去過蓬萊,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還是以那副慘樣?
江念安回過頭,聽到這個問題臉色瞬間精彩,他悻悻地摸了摸鼻子,看見江樂寧嚴肅的表情時嘆了口氣。
他知道以江樂寧的性格,這下定是不會放過他了。
江念安回憶起曾經那段記憶時,臉上還有些痛苦,他聲音不急不緩:“那應該是魔族剛開始活動,蓬萊還沒徹底封閉,我接到附近村民求救便過來看了看,求救人是個老人,我過來時他就莫名其妙被殺死了”
“為了調查他的死因,我潛伏在村子裡一個月,眼睜睜看著村裡信神的人把孩子獻祭給魔族,我看著那幫招搖撞騙的東西氣得渾身發抖,幹掉幾個斗篷人,順藤摸瓜便找上了那個神”
“你見過神?”陸墨白和沈子騫對視一眼同樣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驚。
“嗯。”江念安苦笑一聲“雖說見過,我卻連他的臉都沒能看清,一個照面的功夫就被他打暈了,唯一的印象只有在月下那個人手中泛著冷光的絲線,真是相當厲害的一手傀儡術。”
“你說他用的傀儡術?”靜翎挑了挑眉,心中已經把‘神’和國師劃上了等號。
“是,我百分之百確定。”江念安慎重地點了點頭。
“奇怪的是他沒有傷我,只是把我關起來然後就像徹底遺忘了一樣把我拋在地牢裡,日復一日,我透過和送飯的侍衛知道蓬萊的局勢”
“開始孩子還夠用,後來魔族要的越來越多,村子裡沒有那麼多女人,他們就誘拐外面的女孩強制他們生孩子。”
“孩子越生越多,魔族的軍隊也越來越強,後來就成了現在這幅局面,如果不是你們突然過來,我還不知道要被關多久。”江念安感嘆道。
“真是命途多舛。”鱗素聲音低柔,卻沒一絲感情,冷不丁一句話嚇得江念安閉上了嘴,他沒想到這個活祖宗也在聽。
在魔族呆了這些日子,他當然認識鱗素,只是沒想到這位大名鼎鼎的右護法會跟他們混在一起。
江樂寧臉色蒼白,看著鱗素的背影,心中有些不安,魔族的高層長老,大乘期的修士,無論那一樣都讓人警惕,她不明白師姐為甚麼相信這個男人,僅僅因為追魚嗎?
她抿抿唇,握緊了江念安的手,目光有些動搖。
與追魚有一樣想法的人並不在少數,
楚棲雲跟在靜翎身邊,目光瞥向曾經這個熟人時有一瞬間的懷疑。
醒來後的的靜翎變了許多,不愛說話,行事果決,對他也從小心翼翼的試探變成了直接的行動,可能連她自己都沒發現,靜翎看別人時總有一種若有若無的居高臨下。
這種感覺太熟悉了,楚棲雲甚至一瞬間都能想到那是誰帶來的,他不敢去證實,只好捂上眼睛和耳朵,自欺欺人地裝作不知道。
但靜翎就這樣光明正大把鱗素帶到了他眼前,連掩飾都沒有,好似挑釁一般告訴楚棲雲——她甚麼都知道。
楚棲雲看了看靜翎白皙的側臉,高挑的鼻樑,英氣的眉骨和從前沒有一絲區別,她不知察覺到甚麼瞳孔微轉。
黑色的瞳孔在日光下清透到看到底色,她的目光不帶一絲意義,清澈淡漠卻有直擊靈魂的錯覺,楚棲雲怔了怔,但尚未等他反應過來,靜翎就收回目光,好像剛剛的一切都是他的錯覺
楚棲雲薄唇微抿,垂眸遮住眼中一閃而過的苦澀。
華麗奢靡的宮殿外栽滿了緋紅的曼珠沙華,一條鵝卵石鋪成的小路夾在中間,陣陣清風拂過,掉落的花瓣被吹到空中,打散了少女的髮梢。
追魚微微偏頭,看著不遠處莊嚴華美的神殿總覺得好像走了很久都沒到一樣。
“鱗素,是不是有哪裡不對?”追魚眨了眨眼,疑惑地問道:“為甚麼和神殿的距離一點都沒變呢?”
“說甚麼傻話。”鱗素微微笑了笑,目光溫和地看著追魚,他語氣不變:“我們早就到了啊。”
“甚麼?”追魚微微瞪大眼睛。
靜翎的身影一閃而過,冰涼的手在追魚的眉骨上點了一下,如同含了薄荷草,她腦袋一陣清明,再抬頭原本空曠唯美的庭院竟然轉眼間就變成了金碧輝煌的神殿。
“這是怎麼一回事啊?”陸墨白也被靜翎點了兩下,此時一臉懵逼。
“笨蛋,神殿裡邊有幻術,修為不夠意志不堅定的就會中招,很危險。”沈子騫沒好氣地給陸墨白解釋。
靜翎環顧一圈,神殿比之前去的任何地方都要空曠,繁複的玉柱立在殿內,地面光可鑑人,抬眼望去唯有遠處的陣法泛著銀色的光輝。
“這個陣法環環相扣,極為精妙,佈置它的人一定是個天才。”楚棲雲彎下腰,目光仔細地觀察它,眼中露出讚賞。
“是‘神’的手筆。”這樣的讚賞這些年他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鱗素不緊不慢,從腰間抽出匕首,眼睛眨也不眨,割破掌心,鮮血流了出來滴在陣法上。
如同用鑰匙開啟了門,整個陣法瞬間活了過來,精密的符文發著耀眼的銀光,強大的魔力瞬間席捲擴散。
江樂寧捂住嘴,驚訝地看著前面,靜翎雙手環胸,閉上眼睛,時刻注意著外面的動靜。
一直滴到鱗素臉色有些蒼白,他才停了下來,追魚拿出手帕給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他呼了口氣,對靜翎道:“陣法開啟了,你們可以走了。”
靜翎心口一鬆,面色緩了許多,剛想說些甚麼,她突然猛得轉頭看過去。
“要去哪啊?”一道冰冷的聲音傳來,幾人循聲望去,只見原本關上的門不知何時被開啟了,來人一襲黑衣,面如冠玉,眉目柔和,身上的氣息卻與之不同極為危險。
“國師。”鱗素面色沉重,心咯噔一下,他不是不在這裡嗎,怎麼會突然出現。
靜翎看著國師的臉瞳孔微微放大,這是多年以來她第一次看見國師卸下面具,而這張本該陌生的臉,卻讓她分外熟悉。
“孟師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