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下藏人
“師傅,你在嗎?”
木門發出輕微的晃動,清脆的少女音混在吱呀吱呀的聲響裡格外明顯,像是投入平靜湖水裡的石子,擾得波紋四起。
楚棲雲握著靜翎的手一僵,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他鬆開指尖想爬下床,身後的衣襬卻被兩根纖細的手指抓住。
“鬆開!”
楚棲雲臉色緋紅,慌張回頭,卻見靜翎勾著唇,似笑非笑看著他,語氣揶揄:“師傅急著藏人,是靜翎太上不得檯面,不能被別人知道嗎?”
“你明明知道不是這樣。”楚棲雲抿抿唇,眼中閃過一絲薄怒,他身上只著一件皺皺巴巴破爛不堪的裡衣,頭髮披到腰,前頸一縷黑髮順著脖頸延到內裡,遮住點點旖旎的紅痕,像是明擺著告訴別人發生了甚麼。
楚棲雲的腰還疼得厲害,要是讓他就這麼出去,還不如直接殺了他。
“怎麼不說話,那我進去了。” 江樂寧疑惑地撓撓腦袋,看著眼前嚴絲合縫的大門,她伸出手猶豫了下,還是推開了門。
楚棲雲心下一驚,緊接著便感到腰身一溫,一雙有力的手牢牢把他給塞進被子裡,他下意識掙了下胳膊,靜翎把被子掖好,手指伸進去,偷偷捏了捏下他的臉。
——聽話點。
楚棲雲的腦海裡清晰響起靜翎的話,他便不掙扎了,藏在被子裡,默默在心裡念道看不見我,看不見我。
江樂寧從門外進來,便看見靜翎倚在床邊,面色紅潤地朝她招了招手。
“樂寧,過來。”
“師姐,你醒了!” 江樂寧眼睛亮了亮,走路都快了兩步,驚喜地湊過去。
“怎麼樣,你的身體還好嗎,聖丹峰的長老說你傷得很重,再深一點就有生命危險了。”江樂寧癟癟嘴,眉眼耷拉下去。
靜翎笑了笑,用手指點了下她的鼻子:“再說下去要哭鼻子了,我不是沒事嗎,開心點,我給你報仇了。”
江樂寧搖了搖頭,看了眼她,聲音悶悶的:“早知報仇要你付出這麼多,我就不要報仇了,我要師姐好好的。”
靜翎心頭一軟,面上也更加溫和,她輕輕點頭,看著江樂寧道:“嗯,那我的好師妹想好怎麼報答師姐了嗎?”
“嗯…”江樂寧故作猶豫地摸摸下巴,睫毛輕顫,眼中閃過一絲亮光,在靜翎反應過來前,就唰得撲了上去。
她勾著靜翎的胳膊,眼眸睜得大大的無辜地看著她,聲音又夾又哆,像是勾人的狐貍精:“師姐~,人家獻身報恩好不好啊?”
靜翎見她上來頓時嚇了一大跳,猛得捏緊掌心,餘光看向藏在被窩裡的楚棲雲,他手心緊緊捂在嘴巴上,心跳快得驚人,臉上泛起一層薄紅,看樣子不比她好多少。
靜翎眼眸一彎,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師姐?”江樂寧對此一無所知,貼在靜翎的胳膊上仰頭看她。
“滾,別鬧。”靜翎眼含笑意,指尖靈力閃動,頃刻間江樂寧便出現在了門外。
“你還是找個書生報恩吧。”
江樂寧摸了摸鼻子,只聽見靜翎最後一句意味深長的話,面前便嘭的一聲,大門閉上了。
“這麼著急給我趕出來做甚麼…”江樂寧不滿地癟癟嘴,朝山間四面八方看了看,不滿嘟嘟道:“也不知道師傅去哪了,平常不都在這裡嘛,怎麼師姐醒了他又走了,真奇怪。”
等江樂寧一走,楚棲雲便把被子唰得掀開了,他坐起來大口喘氣,臉色憋得通紅,靜翎順著他的脊樑骨拍了拍。
“還好嗎?”她問。
楚棲雲一頓,理都沒理她,身子朝那邊轉了下,顯然在生悶氣。
靜翎笑了笑,扶著他的胳膊又給他轉回來了,彆扭的楚棲雲比以往還要沉默,一雙眼睛紅通通的,委屈得不行。
“怎麼要哭了。”靜翎神情低斂,溫柔地捏了捏他的臉。
“別碰我,真是胡鬧,要被江樂寧發現了怎麼辦,我是她的師傅,還要不要臉了?”
楚棲雲指尖緊緊陷進掌心,心中跟不是滋味,萬一被人發現了?她一點也不為他考慮,只顧著自己的惡趣味,他在靜翎心裡究竟有幾分重量,難道只是一個可以隨意作弄的床伴?
“我不會讓你被發現的,你不相信我?”靜翎挑了挑眉,伸手想碰他,卻被楚棲雲擋開了。
“我先走了。”楚棲雲冷了臉,二話不說下床穿衣,理了理袖子,抬腳便要走。
靜翎不明所以,不知道為甚麼好好的氣氛一下變成這樣,她煩躁地揉了揉太陽xue,看著楚棲雲的背影一時有些恍惚,男人心,海底針,從千年前,她就琢磨不透這個人的喜怒哀樂,每一次都像龍捲風席捲而過,徒留她一個人不知所措。
*
楚棲雲走了一會兒後,玉清峰便來了位貴客,靜翎不得不從床上爬起來。
“你好生躺著便是,看樣子恢復得不錯,枉我前些日子還在煩惱,該讓誰去一趟蓬萊。”面容嚴肅的女人微微勾起唇,罕見露出了笑容。
靜翎沉思片刻道:“是魔氣吧,掌門,我好多了,您就直說吧。”
謹瑜撫了撫衣服上的玉佩,沉眸想了想,決定從開始發生的事一一交代。
謹瑜:“你還記得金蟬寺進了青雲前榜的姜睢嗎?”
“嗯,他的功法很奇妙,我頭一次見到的,印象深刻。”靜翎點了點頭。
謹瑜垂眸道:“那就好說了,妙雲法師在得知花玲瓏的事情後主動上門拜訪,交代蓬萊魔氣的來源,姜睢所修的並不是甚麼功法,而是先天之力。”
“我從來沒有在姜睢身上聞到過魔氣”靜翎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
謹瑜搖了搖頭,輕聲道:“別急,他是人魔混血,蓬萊是魔氣率先侵入的地方,當地許多人都感染了魔氣,成為魔族,魔族女人和人類生下來的混血,天生力大無窮,金蟬寺因此動了歪心思,有意隱瞞事實,如今知道魔族想要的並不止是一宗,而是生靈塗炭的人間,便不敢再瞞,與我們商議該怎麼辦。”
“偏要出事了再攤牌,金蟬寺這幫人還真是……”靜翎嘆了口氣,話題一轉又道:“魔族想做甚麼,看你的樣子是已經知道他們的目的?”
謹瑜點點頭,嚴肅起來:“原先還不確定,但花玲瓏一事直接把魔族的狼子野心暴露在臺面之上,靜翎,你想想看就連我們的弟子都有那麼多感染魔種,全天下散播出去的該有多少,更何況還有李元一類渾水摸魚傳播魔教的人。”
“若非你反應及時,只怕全天下現在已經沒多少人了,魔族又會恢復回當年的全盛時期,到那時人族就完了。”
靜翎眼中閃過一絲寒意,沒想過魔族消停這麼多年竟然又出來興風作浪,國師不愧是國師,即使拖著這樣殘敗的勢力也能使出精兵強將的效果。
謹瑜眨了下眼,看著靜翎不知想到了甚麼,語氣沉下來,又道:“況且,江念安前去蓬萊失去蹤跡超過一年了。”
靜翎微微擰眉,心臟倏地抓緊,她突然念道:“江念安?”
“他說去歷練是去蓬萊,這麼久沒有訊息,竟是出事了…”靜翎心神難安,想起江念安臨走時靦腆的笑容,頓時便坐不住了。
他和江樂寧完全是兩種性格,不爭不搶,溫柔沉穩,鬧天鬧地的江樂寧看見他就像老鼠見了貓,一下子乖的不行,兄妹二人感情深厚,如果知道他出事了,江樂寧一定會跟著去,那裡那麼危險,絕對不行。
靜翎拿定主意,穩下心神,跟謹瑜道:“這件事你不要透露給別人,我明天便啟程,親自去探一下蓬萊的情況。”
“好,我給你一支精銳部隊,遇到無法處理的情況千萬不要冒險,安全為重。”謹瑜滿意地點點頭,大乘出動聲響太大,化神修為不夠,唯有像靜翎這樣化神之上,大乘未滿更叫人放心。
“還有一天時間,你好好準備,有甚麼要求儘管告訴我,能滿足的我儘量滿足。”
靜翎左右思量一圈,突然想起個人:“能不能把追魚安排進明天的探查隊伍裡。”
“追魚?”謹瑜在腦海裡努力對比好一會兒才想起這號人物。
靜翎點點頭:“她正好處在金丹突破元嬰的試煉階段,還是蓬萊出身,很適合這個任務。”
當然,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她跟鱗素的交情,這次前往蓬萊沒準能遇到意想不到的人物,有一個追魚,會方便很多。
謹瑜沒有多想,此事不難,很輕易便允了。
從殿內告辭時看著神情疲憊的靜翎她才後知後覺察出些不合時宜,這一趟下來只顧著靜翎實力超凡,卻絲毫沒想起靜翎是個大病初癒的病號。
謹瑜有些內疚,婉拒了靜翎想送一下的請求,順著風景極好山腰前行,一路林影綽綽,山清水秀,成功緩和了謹瑜的心情,直到行至半路被人攔下來為止,她都是笑著的。
謹瑜冷眼看向擋在面前的男人,一字一句道:“楚棲雲,你想造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