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悟
花玲瓏的心臟彷彿要跳出胸腔,怦怦聲撞在耳邊如同鼓聲,這個秘密只有極少數人才有資格知道,連她也是透過九幽有意透露才清楚。
她看著靜翎面無表情的臉,心中忐忑,有心想補救。
“不是你想的那樣,我一時糊塗說錯了。”
靜翎意外地看向花玲瓏,眼神上下打量,無語地笑了一下:“我很像傻子嗎?”
從有記憶時她便活在魔城拜九幽為師,她不知道自己是誰,從哪裡來,人人都叫她聖子,於是她便以為自己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被九幽選擇的幸運兒。
她有心想與他親近,卻始終不得願,九幽身為魔尊忙得連自己都顧不上,因此五歲之後她便被送到了國師的身邊。
國師是個沉默的人,做事教人永遠是做得多說得少,一張臉隱藏在面具之下叫人捉摸不透,靜翎起初很怕他,走路都避著他來,身邊只叫隨身侍女陪著,不讓國師府的人靠近。
後來是怎麼親近起來的呢?
她還記得,那天國師問她甚麼是魔,她抿抿唇,看著他拿不定主意,便選擇了最平庸官方的回答。
——魔是被天地遺棄的汙穢之物,而我輩魔修應當自強,不懼天道,逆天而行。
國師看了她很久沒說話,窗外的柳葉打在窗戶上,遮蔽了唯一的日光,天色昏昏沉沉,看不見他的臉,時間拉得靜翎心驚膽戰,她一時懷疑起是不是自己說錯了話。
終於,在這份度日如年的沉默裡,國師終於動了,他抬起手,白色的寬袖帶出一點微風,靜翎眼睛不安地眨了眨,下意識抬起胳膊擋在面前。
那是一個防禦的姿態。
國師頓了頓,掌心在空中尷尬地停了下來,靜翎放下胳膊,抿抿唇,一時不知該說甚麼,如坐針氈的氛圍讓靜翎不得不考慮請辭,她清了清嗓子,剛想告退,頭頂便落下一隻溫熱的手輕柔地撫過她的頭頂。
透過面具,她看見那雙清亮的眼睛露出一絲看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隱隱之中,她覺得那是受傷,國師甚麼都沒說,但靜翎就是看懂了。
後來不帶偏見看人,她才終於明白國師府對她的一些偏愛,準備的飯菜都是她的口味,親手為她雕刻傀儡,允許她隨意出入任何地方,藏在冷漠後面先被看見的是那份真心。
靜翎收斂了目光,心中默默補充了後來他們意見相左,分道揚鑣,老死不相往來的結局。
“謝謝你的情報,作為交換,我會放過你。”她慢慢鬆開手,花玲瓏癱倒在地,捂著脖子大口呼吸,脖子上映著黑紅的指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刀割一樣,她沉浸在死裡逃生的興奮,完全沒注意靜翎冷淡的眼眸如同一塊玻璃,彷彿在看一個死人。
靜翎往前走了兩步,就在她離開的一瞬間,原本被她用靈力撐開的雷劫一瞬間噼裡啪啦落下來,花玲瓏瞳孔瞪大,看著眼前近在咫尺的天雷臉上還維持興奮的表情,就這樣在一瞬間化為灰燼。
靜翎身姿挺直,瑩白的臉龐在雷光下透出一些冷酷,一個時辰就像流沙一樣短暫,她唇尖翹起,感受著丹田流失的靈力,不知為何感到了前無僅有的放鬆,喉嚨裡輕輕哼著不知名的民歌,她雙手扒在樹幹上,把這顆遮天蔽日的大樹瞬間一分為二。
落地的白繭像泡沫一樣碎了,無知無覺的試煉弟子如同一攤死水一樣從裡面流了出來,然後被天地劇烈的震盪喚醒,迷迷糊糊睜開眼便看見蒼穹上裂開的一道口。
一時間狂風大作,亂石穿空,生活在這裡的靈物們沒頭沒腦到處亂竄,昏天黑地的世界一時嘈雜又寂靜,唯有天際邊上一抹晨輝落下,靜翎用一雙手硬生生撕開了天地,眾弟子一時恍惚,彷彿看到了傳說中萬物初始盤古開天闢地的那一天。
——
此時聚在議事堂的長老們都是為了青雲秘境而來,靜翎他們進去不久後,控制秘境的水幕便無故失效了,他們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在這裡稀裡糊塗地討論,甚至提議,要是再沒有效果他們就把這個東西砸了。
“快看快看!”
“秘境的水幕恢復了,但還是甚麼都看不到,也不知道里面發生甚麼了!”
“快別說那些沒用的了,我就問你,他們能不能救出來!”習正卿憤怒至極,臉色通紅,眉毛緊緊蹙起,抓著另一個長老的領子咆哮地問。
“你冷靜點!”原本一直呆在原地不吭聲的楚棲雲看見這一幕蹙了蹙眉,伸手按在習正卿的胳膊上,把長老從他手裡解救出來。
“我怎麼冷靜,又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冷血無情,鏡玄也在裡面,你怎麼能這麼冷靜?”習正卿看著楚棲雲無動於衷的臉,突然笑了一下,貼在他耳邊一字一句道:“也是,畢竟她只是個替身,不是你心心念唸的鏡玄,你當然不著急了。”
楚棲雲額角一抽一抽,忍無可忍一把抓住習正卿的領子,他的眼睛佈滿血絲,語氣隱隱帶著威脅:“最後警告你一次適可而止。”
習正卿冷哼一聲,不屑地眯起眼,剛想說點甚麼諷刺回去便聽見旁邊人驚恐的聲音。
“這是甚麼?”他看著窗外喃喃道。
原本通向秘境的漩渦憑空出現一雙佈滿傷口血痕累累的雙手,掰著漩渦邊緣一步步撐開,在眾人驚恐的目光裡,邁出一條腿。
楚棲雲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那裡,拳頭緩緩攢在一起,心尖狠狠揪起來。
靜翎…
從漩渦裡出來的正是靜翎,身後跟著好幾個溼漉漉的弟子,一共二十個人,一個沒少,靜翎已經看不出進來前的樣子,渾身血淋淋的,靈力反噬的報應終於來了,她的意識開始模糊,瞳孔失焦,只是憑著最後的本能朝楚棲雲那邊看了一眼,她看不清他的模樣,眼中只能瞧見那身鮮紅的衣裳,然後她勾唇笑了一下。
“楚棲雲。”她口唇勾勒出這個名字。
楚棲雲一瞬間幾乎呼吸不上來,視線狠狠盯在她身上,眼眶紅了一圈,在所有人沒反應過來時,一瞬間閃到她面前。
靜翎到底沒躺下來,她落進一個溫暖的懷抱,楚棲雲緊緊抓住她的胳膊,眼眶通紅,幾乎要落下眼淚,聲音顫抖地一遍一遍叫靜翎的名字。
“靜翎,靜翎,別嚇我,我甚麼都答應你,快醒醒。”他看著眼前毫無生機的女人,整個人都陷入一種巨大的恐慌之中。
他不敢去想,去秘境的事靜翎告訴過他,可他萬萬沒有想到這一趟會給她帶來甚麼,這使他陷入一種崩潰的自責。
若是他多想一點,再堅定一點,是不是靜翎就不會傷成這樣,要是早知道有這一天,他就不使性子非要拒絕她了,即使重蹈覆轍又如何,他已非昔日那般孱弱無能,即使命運再要奪走她,他也有了與之一戰的力量。
“愣著幹嘛,送去有琴漳那!”謹瑜匆匆趕到,大手一揮,把現場一團亂麻的人指揮得井井有條。
楚棲雲如同大夢初醒,渾渾噩噩抱起靜翎朝有琴漳的聖丹峰飛去,一路所有人都自覺讓開路,遙遙看著二人的背影。
一時,天地失色,滄海桑田,唯有那一襲紅衣尚有幾分佳色,平靜的錶殼撕碎後,留給楚棲雲的只有千年前無法癒合的創傷和愈加偏執的痛苦。
後來,據某位不願意透露名字的女士道,靜翎當時離死亡幾乎只有一步,就連有琴漳都不敢保證她能不能活過來。
靜翎的呼吸微弱得近乎沒有,白皙的手腕搭在床邊被楚棲雲緊緊攢在手裡,溫熱的靈力順著指尖傳進她的經脈,把冷冰冰的身體慢慢變得溫熱,微微泛紅的臉龐像是睡著一般。
楚棲雲陪在靜翎身邊,一步也不敢離開,目光貪婪地描摹她的面龐,恨不得把每寸面板都映在眼裡。
靜翎躺了十多天就醒過來了,這樣重的傷勢能恢復得這麼快,除了砸上天材地寶以外靜翎覺得還有楚棲雲的功勞。
能日以夜繼地在植物人耳邊喋喋不休訴說愛意的除了他也沒誰了。
不知是以為翎羽聽不見還是有恃無恐,楚棲雲像是要把以前沒說過的分都補回來,每天都趴在靜翎頸側喋喋不休黏糊地要命。
靜翎醒來的第一眼,便看見窗外明媚的陽光灑在床上,她直起身子,不適地閉了閉眼,瑩潤的淚水浸溼了眼眶,她伸手摸索枕側的手帕,指尖卻勾到一片溫熱。
她頓了頓,沒有移開,指尖從他的眉心滑倒鼻尖,最後摩挲了下嘴唇,柔軟的觸感讓她翹起嘴角,毫無疑問,她已經猜到了這是誰。
楚棲雲睫毛顫了顫,靜翎的動作並不大,甚至說得上格外溫柔,但細密的癢意實在太磨人,等他受不住了睜開眼,便看見一張心心念唸的面孔正笑吟吟盯著他。
“不睡了?”靜翎聲音放得很輕,放在嘴裡慢慢吐出來,帶著股纏綿的氣息。